他的手中,正捏着几面颜色各异的小旗子。
口中,正低声念诵着一连串旁人听不懂的数字与地名。
他的动作飞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断将那些小旗子,精准地插在沙盘的各个节点上。
一面红旗落下。
那是敌军骑兵主力可能的突进路线,其锋矢所指,竟是大同府最薄弱的一段边墙。
一面蓝旗跟着插下。
那是边军从接到警报到集结出击,所需要的反应时间,被他用旗帜的位置,量化成了一段清晰可见的距离。
一面黄旗被插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山谷。
那里,是敌军最有可能设立的临时后勤补给点……
朱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在消沉。
他不是在绝望。
他更不是在搞什么焚香祷告的玄学!
他竟然在……
进行一场关于“草原民族南下劫掠最佳路线”的沙盘推演!
他在以入侵者的视角,寻找着自己父亲亲手打造的这道万里防线,最致命的破绽!
江辰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那指尖拂过的,仿佛不再是冰冷的沙土,而是大明北方那广袤的、活生生的千里江山。
他时而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一个节点的兵力部署而感到棘手。
他时而嘴角轻扬,又好像是找到了某种克敌制胜、一击致命的绝妙计策。
那种从容。
那种专注。
那种将天下风云、社稷安危尽数纳于掌中方寸之间的无上气度,让所有通过孔洞窥视之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尤其是隔壁密室之中。
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男人,朱元璋!
他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皇路,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人杰没有见过?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了。
寻常的兵法推演,是术。
这是一种将战争、地理、后勤、天时、人心,所有的一切,都融为一体,进行模拟、计算、预判的……
“道”!
一个被他当做妖言惑众的书生。
一个差点死在他廷杖之下的钦天监监正。
此刻,却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方式,推演着足以动摇他大明国本的边防大事。
朱元璋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看着那个专注的背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个什么监正?
这分明是个未卜先知的……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