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下来。
不是落下，是砸。每一滴都带着重量，砸在头盔上，发出空洞的“梆梆”声。砸在“风速达”外卖箱的蓝色塑料壳上，声音更脆，像无数根手指在急促地敲门。
陈锋缩着脖子，感觉不到冷，只有麻木。雨水顺着头盔的缝隙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腻。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廉价雨衣的塑料味，还有箱子里那份“至尊豪华猪脚饭”已经开始冷却的油腻气味。
他拧动车把，电瓶车无声地加速，轮胎碾过路面积水，溅起一片灰色的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没理。
震动停了，随即是刺耳的铃声。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雨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个屏幕已经裂成蛛网的手机。
“喂。”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是一个尖利的女声，语速快得像一架机关枪：“你死了吗？！超时十五分钟了！我地址写得不够清楚？还是你瞎？我告诉你，这单我肯定要投诉，差评！必须差评！”
陈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噪音风暴过去。
他看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路灯，光晕像一滩化开的黄油。他平静地回答：“嗯，知道了。”
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握紧车把。内心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开始以碎片化的形式计算：
差评，扣五十。今天，白跑三小时。房租，还差二百一。水电……那个老太婆别又涨价……
他习惯了这种计算。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一道道需要不断求解的应用题，而且大部分时候，他都解不出最优答案，只能选择一个损失最小的。
电瓶车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横跨城市的永宁河。河边的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
一个女孩，撑着伞，走在河边的护栏旁。她似乎在打电话，情绪激动，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
陈锋的第一反应是减速，绕开。麻烦。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总结出的第一生存法则。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是潜在的麻烦。
他正准备从人行道外侧绕过去。
女孩脚下一滑。
那把粉色的雨伞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像一只被风折断翅膀的蝴蝶。女孩的身体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越过护栏，朝着黑漆漆的河面坠了下去。
“噗通。”
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陈锋的电瓶车，刹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停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水面上只剩下几个涟漪，迅速被雨点击碎。那把粉色的雨伞，在不远处的路边翻滚。
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计算：掉头，加速，三秒后离开这个街角。没人看见。没有监控。与我无关。
这是最优解。
他甚至已经开始重新拧动车把。肌肉已经做出了反应。活下去，别惹麻烦。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
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水草腥味的河风吹了过来。
这股味道……
陈锋的动作僵住了。
这股味道，和记忆中福利院后院那个常年积水的、散发着同样气味的水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