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被这股气味从记忆最深处拖拽出来,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了他麻木的意识里。
画面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福利院。那个总是沉默着,比他大几岁的大姐姐。她把手里那半个又干又硬的馒头,不由分说地,硬塞进了他脏兮兮的手里。然后,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那是他二十多年灰色人生中,接收到的唯一的、不求回报的温暖。
是唯一的一次,有人在“给予”他时,没有在心里计算过“回报”。
这个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烙穿了他用冷漠和自私筑起的所有壁垒。那些“最优解”,那些“生存法则”,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操!”
一声充满自我厌恶的怒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沙哑,难听。
他猛地调转车头,电瓶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疯狂地冲向河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妈的,就当还了那个馒头!”
他甚至来不及把车停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翻过护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刺骨。
浑浊的泥沙味和水草的腥味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他在水下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他拼命地划水,朝着记忆中女孩落水的方向游去。
很近,他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正在下沉的身体。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往水面上拖。
女孩的身体很沉,求生的本能让她无意识地挣扎、缠绕。陈锋感觉自己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他太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身体早已被廉价的速食和长期的疲劳掏空。
他咬着牙,将女孩的头托出水面,然后奋力地向岸边游去。
岸边的护栏很滑,布满了青苔。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将女孩推上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到了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树,粗壮的树根裸露在外面,像一只狰狞的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女孩奋力地推向那棵树。女孩的手抓住了树根。得救了。
陈锋松了一口气。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暗流卷了过来。他的身体被猛地向后一扯,狠狠地撞向岸边的石壁。
一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的、尖锐的枯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划过了他的右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压抑在喉咙里。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了他的眼眶,然后炸开,蔓延到整个大脑。
鲜血在冰冷的河水中迅速弥散开来。
他的世界,一半是剧痛的火红,一半是冰冷的漆黑。
力气彻底被抽空了。
身体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下沉,下沉。
在刺骨的冰冷彻底吞噬他之前,他的意识里,竟恍惚地飘过一丝幻觉般的温暖。那不是真实的温度,而像是在某个冬夜,隔着起雾的玻璃,看到远处万家灯火时,眼中映出的那种暖黄色。
他最后的意识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救人的悔恨。
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遗憾的念头。
“我还没……有过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