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浮在空中，乱发逆冲而起，遇风便似得敕令般疯长，由寸及尺，由尺及丈，乌黑旋即自顶心寸寸褪尽，接着一抹雪色从头顶旋涡深处倾泻而下，瞬息浸染，万千青丝化作一瀑银白。
天地俱寂，风亦失声。曹修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有乞丐的卑微，不再有凡人的恐惧，甚至没有了复仇的狂热。那双眸子古井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的生灭。曹修俯瞰着那具四肢扭曲的武状元，神色淡漠，如同九天之上俯瞰尘寰的神祇，审视着一只不自量力、朝自己挥动臂膀的蝼蚁。
“你……你到底是谁？！”武状元看着这一头及腰白发，仙风道骨的少年，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他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乞丐”，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那股无形的气压，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周围的喧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整条御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止符。
维持秩序的差役、踮脚张望的贩夫、摇旗呐喊的稚童，此刻全成了泥塑木雕——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眼眶几乎要裂开，瞳孔里倒映着那具悬空的瘦削身影，惊骇与茫然交织成一张荒诞的浮世绘。
一个被打得濒死的人，突然悬浮在了空中？
这是幻觉？还是神魔降世？！
曹修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脑海中冰冷的倒计时，以及眼前这个挡路的人。
【剩余时间：07:24:25】
我本无意杀你。
可我才发现，你是他们的人，是他们推出来的门面，是他们用来镇世的旗帜。
旗子折了，局才能乱。
于是他抬起手，五指微张，像掸落衣袖上的一粒尘。
——咔。
声音轻得像早春第一枚冰棱坠地。
然而下一瞬，武状元雄阔如山的胸膛遽然塌陷。肋骨、胸骨、脊柱在同一毫秒向内折叠，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爆裂；血肉被不可抗拒的巨力挤压成暗红色的浆，顺着地砖缝隙汩汩渗出。
他睁大的双眼尚未来得及褪去骄横，便迅速蒙上一层死灰。
嘭——
身体双膝跪地，头颅低垂，仿佛在向远天做最后的臣服。
曹修缓缓落下。
足尖触及青石板，尘埃不惊。
他一步一步穿过石化的人群，衣袂翻飞如夜鸦掠空。
所过之处，差役手中的水火棍“当啷”坠地，孩童指间的糖葫芦“啪”一声摔成碎红。
最后，他在那具仍温热的尸骸前停住。
俯身，探手。
从武状元痉挛的指缝里，抽出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大印。
印钮雕龙，龙睛以赤金嵌就，在残阳下流淌出妖冶的光。
——新科武状元的身份凭证，如今换了主人。
曹修掂了掂印，抬眸望向皇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