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道院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担忧之中。陈宇重伤昏迷,小白等人倾尽全力救治,但女娲娘娘含怒一击留下的道伤,岂是等闲,恢复起来极为缓慢,且其根源在于心神与道途的滞涩,非单纯药石可医。
九天玄女悄然回到三十三天外,径直前往娲皇宫。宫门依旧破碎,无人修缮,仿佛在无声彰显着此前那场怒火的余威。她整理了一下衣冠,敛去所有情绪,恭敬地步入殿内。
星空之下,女娲娘娘依旧端坐云床,周身清气缭绕,比往日更显缥缈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烦躁。她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缕造化之气,那气息时而化作生机勃勃的草木,时而归于混沌虚无。
“弟子玄女,拜见师尊。”九天玄女躬身行礼,声音清冷而恭敬。
“嗯。”女娲娘娘并未抬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乎落在虚无的某处,又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落霞道院中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星辰运转的细微道音在回响。
九天玄女斟酌着言辞,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师尊,弟子愚钝,见陈宇身受重创而归,心中不解。他虽资质驽钝,却也算勤勉,不知因何触怒师尊,降下如此……雷霆之怒?”她刻意避开了“狠手”之类的词语,但意思已然明了。
女娲娘娘捻动造化之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蕴藏着洪荒生灭的眼眸看向九天玄女,其内情绪复杂难明,有失望,有恼怒,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触怒?”女娲娘娘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何德何能,足以触怒于吾?”
九天玄女垂首:“弟子不敢妄测圣意。只是陈宇乃落霞道院核心,亦是小白之道侣,如今重伤,道院人心惶惶,于应对无极之事恐有妨碍。弟子斗胆,请师尊明示,他究竟错在何处?”
女娲娘娘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心中却是翻涌着对另一个“朽木”的无尽失望。
‘错了?他错在愚不可及!错在空守宝山而不自知!’女娲娘娘在心中怒斥。‘吾赐下云河香车,予他往来诸天、直达娲皇之便利;吾默许小白与他相伴,共享妖族气运与那先天魔骨之奥秘;吾纵容他借吾之名,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那仿制的山河社稷图,虽非真品,其中亦藏有吾一丝造化真意,乃是他感悟天地、突破自身桎梏的最佳凭依!’
‘如此多的机缘,如此明显的指引,他竟浑然不觉!不去体悟自身之道,不去沟通身边之‘宝’,反而在修为停滞时,跑来向吾求教‘契机’?契机何在?契机就在他身边,就在他每日所见、所触、所依之物中!就在那与他命运交织、气息相连的道侣身上!’
‘难道要吾亲口告诉他,去参悟那山河图仿品中吾留下的烙印?去感悟小白身上与你同源共生的那丝联系?去体会你与落霞众生、与那些女子羁绊中所蕴含的‘情’与‘念’亦是大道的一种?’
‘荒唐!此等点拨,近乎于手把手教导,与凡间溺爱幼子的蠢妇何异?他若连这点悟性、这点连‘窗户纸’都算不上的障碍都无法自行勘破,未来如何承载更大的因果?如何面对无生老母那等存在?’
‘哎……这废物男人,究竟要吾如何是好……’
万千思绪,在女娲娘娘心间流转,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更加冰冷的外表。这些话,她无法对九天玄女言明,更不可能对陈宇直说。圣人点拨,讲究机缘与悟性,如此直白,已是落了下乘,也违背了她培养陈宇的初衷。
她看着九天玄女疑惑而坚持的目光,最终只是挥了挥袖袍,语气带着一种意兴阑珊的淡漠:“罢了。此事非关罪责,乃道途之阻。他若悟了,此番重伤便是破而后立之机;若始终不悟……”
女娲娘娘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让九天玄女明白了未尽之语——若始终不悟,那便真的不值得再投入任何关注,生死由命罢了。
九天玄女心中凛然。她隐约感觉到师尊的失望源于陈宇自身,似乎关乎道途领悟,但具体关隘何在,师尊不愿明示,她也不敢再深问。圣心难测,尤其是涉及到这种看似“愚钝”的关节点。
“弟子……明白了。”九天玄女躬身道,“弟子告退。”
女娲娘娘已然重新闭上双目,周身气息与这片星空融为一体,不再理会。
九天玄女默默退出娲皇宫,回头看了一眼那破碎的宫门和深邃的殿内,心中满是无奈与一丝沉重。她看得出师尊并非真的舍弃了陈宇,否则也不会只是重伤而未曾取其性命。但这番“点拨”方式,着实太过酷烈,也留下了太多谜团。
她摇了摇头,化作一道清光,再次投向落霞道院的方向。无论如何,先确保陈宇能熬过这一关再说。至于能否“破而后立”,能否勘破师尊所说的“道途之阻”,就只能看陈宇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