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领命去了。
暖阁中重又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咕咕嘟地沸着,可满桌的筷子都搁下了。众人各怀心思,连孙悟空都难得地没往锅里伸第二次手,只拿那根凉透的毛肚在蘸碟里无意识地蘸来蘸去,把芝麻酱搅成了漩涡。
陈宇坐回座上,端起酒杯,又放下。
小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他碗里那片凉透的毛肚挟走,又新烫了一片,轻轻搁回他碗中。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檐角的水滴落尽,天色将暮未暮,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笼罩着落霞道院的飞檐。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叽喳几声,隐入后山的桃林。
陈宇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凡人,在这洪荒天地间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那时他绝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这里,与满座圣人同席,听一位超越大道的存在谈论盘古的生死。
更不敢想,自己那个自幼安静看书的女儿,会成为这一切的枢纽。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新烫的毛肚。
热气还在袅袅地升。
他没有动筷。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可走近暖阁时,那脚步却顿了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门帘掀起。
魔祖罗睺立在门槛外。
他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墨发披散,眉目凌厉如开刃的刀。那双幽邃的眼眸扫过满座,在紫衣圣女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魔祖的身形,分明僵了一僵。
他没有立刻进门。
陈宇已起身相迎:“前辈。”
魔祖这才收回目光,踏入暖阁。他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点极细微的凝滞,落在有心人眼里,便如惊雷。
“陈院长。”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
陈宇侧身引他入座,正要开口解释,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这脚步更轻,更缓。
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节奏,仿佛来者只是饭后散步,顺道经过。
可那脚步声越近,暖阁中的气氛便越凝。
无生老母。
她踏入门槛时,暮色正好从她身后透进来。
她着一袭素白道袍,发髻简简单单挽着,没有半点珠翠装饰,干净得像未落笔的宣纸。面容绝美。
她的目光掠过满座,掠过陈宇,掠过小白,掠过孙悟空,掠过正襟危坐的白莲童子。
最后落在紫衣圣女身上。
然后——
她停住了。
无生老母立在门槛内三步,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甚至唇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淡淡的弧度。可她的瞳孔,分明收缩了一瞬。
那是猎食者遭遇更高阶猎食者时,最本能的反应。
陈宇上前,斟酌着开口:“前辈,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无生老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她已经认出来了。
她向紫衣圣女微微欠身。
那不是一个晚辈对前辈的正式礼节,甚至算不上拱手。只是一个极轻、极短、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
可从无生老母这样的人手中,这个动作的分量,已重逾千钧。
紫衣圣女看了她一眼。
“坐。”她说。
无生老母便坐下了。
她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一句“召我何事”。她只是选了个离紫衣圣女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落座,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魔祖坐在她对面。
二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种场合不必多言。
陈宇吩咐晏紫苏添两副碗筷。
她稳稳当当地给两位新客布好了蘸碟与碗筷。
无生老母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晏紫苏心头一跳。她垂下眼睫,退到母亲身侧。
无生老母没有说什么。
她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紫衣圣女没有让她等太久。
“请二位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如常,“是有一事相托。”
魔祖抬眸。
无生老母放下茶盏。
紫衣圣女将方才对陈宇说过的话,又简略复述了一遍。
盘古未死。
需往秘境追寻因果。
需有缘者同行。
她说到“缘”字时,目光落在魔祖身上。
魔祖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玄色广袖覆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搭着杯沿,指尖微微泛白。
盘古开天,诛杀三千魔神。
他是那场屠杀中的幸存者。
不——不是幸存。
他只是比同族跑得更快一些,躲得更深一些,藏得更久一些。
三千年,三万年,三十万年。
他躲在混沌缝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呼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盘古还是找到了他。
那柄巨斧劈开混沌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没有死。
盘古的斧锋在他眉心停了半寸,然后收了回去。
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开天辟地后,那双眼睛化成日月,悬于苍穹,日夜注视着他。他逃到天涯海角,那目光如影随形。
后来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追杀,也不是监视。
那只是……注视。
像看一个侥幸逃脱的孩子,看他能走多远,能长成什么模样。
他用了亿万年的时光,从魔神的幸存者,一步步成为魔祖,成为能与圣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以为他终于摆脱了那道目光。
可此刻紫衣圣女说起盘古还活着,他忽然发现
那道目光,从未离开。
“我去。”
魔祖抬起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选他,没有问此行凶险几何,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说:“我去。”
语气平静,一如当年从混沌缝隙中踏出,面对那个手持巨斧的身影。
紫衣圣女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转向无生老母。
无生老母没有犹豫。
“能跟着圣女办事,”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干净坦荡,几分少女的明快,“是我的福分。”
陈宇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一松。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无生老母时,那是何等森然可怖的存在,一人之力挫败洪荒众圣一统三界。
可后来。
她在落宇谷冒死报信,揭露旧主密旨。
她收陈剑为徒,悉心教导。
陈剑犯下那等荒唐错事,她没有迁怒,没有记恨,只是沉默良久,然后说——
“我等他回来。”
那一刻陈宇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曾被三界视为洪水猛兽的女子,其实很简单。
她只是活了太久太久,背负了太多太多。
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地方。
如今,她找到了。
紫衣圣女看着她,目光中有几分陈宇读不懂的意味。
“此行或有凶险。”她说。
无生老母轻笑。
“我活了几十万年,”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早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她顿了顿,看向紫衣圣女。
“何况,能死在追寻盘古大神的路上——”
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是我这庸碌半生,最不庸碌的一刻。”
紫衣圣女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
她没有在意。
紫衣圣女放下茶盏。
她的目光从魔祖、无生老母身上掠过,落在小白和孙悟空身上,最后停在桑静立的身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