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圣女的话音落下,院中静了片刻。
陈宇还张着嘴,那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被这最后一句“很惦念你们”砸了个正着。
他愣了两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那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她在那边,还好吗?”
紫衣圣女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度。
“很好。”她说,“百院大比拿了总冠军,如今成日泡在王都书馆里翻古籍。前几日还托人带话,说找到一本关于‘源之国’的残卷,兴奋得一夜没睡。”
陈宇听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是他的女儿。
是那个出生时带着源初道韵、总喜欢一个人安静看书的小姑娘。如今在更高更大的世界里,还是那个爱钻故纸堆的性子。
“那孩子……”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小白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院中众人皆静默。
孙悟空蹲在廊下,手里的桃子早忘了啃,一双火眼金睛亮晶晶地瞅着紫衣圣女。司剑垂首,腰间缚妖索仿品在风中轻轻晃动。晏紫苏依着母亲,眼眶有些红。
紫衣圣女没有催促。
她立在庭院中央,紫衣随风轻扬,却如定海神针,让这满院的情绪都有了落处。
良久,陈宇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为人父的惦念暂且压下。
他转向紫衣圣女,拱手一礼,脸上重又扬起那副招牌式的热络笑容——只是此刻的笑,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圣女远道而来,又为落霞上下费了这许多心力。”他直起身,“敝院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只有一锅火锅。不知圣女可否赏光?”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紫衣圣女看他一眼。
“陈院长客气了。”她语气依旧清淡,脚下却已随他移步,“我与陈小白那孩子,倒是常听她提起落霞的火锅。”
陈宇眼睛一亮。
“那今日可得好好尝尝!”他转头就冲后院喊,“晏姐姐!汤底备的是哪一味?”
晏卿离正愣愣看着自己掌心,闻言回神,忙道:“老……老汤底,三鲜锅,鸳鸯锅,还有前日新调的山菌锅。”
“都上!”陈宇大手一挥,“圣女难得来一趟,咱们落霞的看家本事,可不能藏着掖着。”
落霞火锅开在后院最大的那间暖阁里。
说是暖阁,其实早已不单是阁。陈宇这些年陆陆续续将周遭几间厢房打通,又请镇元子布了个四季如春的小阵,硬生生辟出一方能容三四十人同席的敞亮厅堂。
正中那张黄花梨大圆桌是特制的,桌面中央镂空,嵌着一口定制的紫铜火锅。此刻锅底已沸,红汤白汤各自翻涌,香气蒸腾而上,熏得满室皆暖。
晏卿离亲自端着汤勺站在锅边,一边撇去浮沫,一边低声指点晏紫苏往各人面前摆蘸碟。
陈宇引紫衣圣女在上座落座。
小白与九天玄女分坐两侧,云霄挨着玄女,雨师妾等人次第入席。孙悟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陈宇斜对面,挽起袖子就开始往锅里下肉。
“老孙帮你烫!”青牛精凑过来,殷勤地往孙悟空碗里夹了片毛肚。
黄龙真人坐得端方,只是筷子频频伸向红汤锅。
白莲童子浅笑不语,素手拈了一筷山菌,在清汤中轻轻涮过。
旱魃低着头,偶尔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一圈满座圣人,又默默垂下目光。她碗里的蘸料是晏紫苏特意调的——小姑娘记得上次她说爱吃芝麻酱,这回给添了足足两勺。
司琴将焦尾琴放在膝边,司药袖中藏着一小袋新焙的茶。她们还没从方才的境界跃升中完全回过神来,握着筷子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轻颤。
司剑坐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挟菜的姿势像在握剑。
陈宇亲自执壶,给紫衣圣女斟了一杯酒。
酒是孙悟空前年酿的猴儿酒,用落霞后山那株老桃树的果子,兑了三分青牛精从天庭顺来的蟠桃汁。陈宇一直舍不得喝,藏在山河社稷图里温着,今日才舍得启封。
紫衣圣女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陈宇紧张地看着她。
“……尚可。”她说。
陈宇松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地招呼众人动筷。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着,热气模糊了窗棂。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无声,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湿润的深色。
这样的天气,最宜围炉。
陈宇往红汤锅里下了两盘牛肉,又给小白碗里添了筷她爱吃的贡菜。他忙着招呼这个、照顾那个,嘴上还不忘给紫衣圣女介绍每道菜的来历——
“这毛肚是青牛精从他相好的牛场牵来的,新鲜得很。”
“这黄喉是冥河老祖送的,说是血海特产,也不知冥河里怎么养出的牛。”
“这虾滑是晏姐姐的手艺,里头掺了西海公主敖寸心前些日子送来的寒晶虾……”
他絮絮叨叨,热络得像个开了三十年老店的掌柜。
紫衣圣女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声。
她挟了一片毛肚,在红汤中涮了七上八下,蘸过香油蒜泥,送入口中。
陈宇停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紫衣圣女细细咀嚼,咽下。
“不错。”她说。
陈宇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
小白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悄悄弯起。
窗外细雨如织。
窗内火锅正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紫衣圣女放下玉箸。
她抬眸,目光越过满桌热气,落在陈宇脸上。
“陈院长,”她说,“我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陈宇立刻坐直了身子,连带着满桌人都放下碗筷,屏息凝神。
紫衣圣女顿了顿。
“如今尔等实力大增,”她语气平静,“孩子们也在大道王国求学。虽修为尚浅,但年龄幼小,不可急于拔苗助长。”
陈宇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陈小白那般际遇是万年难遇的异数,寻常孩童修行,本就需要循序渐进。
紫衣圣女看着他。
“我需前往洪荒一处秘境,”她说,“追寻盘古大神踪迹。”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淡,却如重锤落于众人心间。
“盘古虽传闻化身万物,可我并不这么看。”
满座寂静。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清晰,细密如千万银针,落在瓦檐,落在青石,落在每一片凝滞的呼吸里。
紫衣圣女的声音平静,如同陈述一个早已确证的真理。
“我觉得——”
“他还活着。”
哐啷。
不知是谁的碗先落了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青花缠枝的瓷碗在青砖上碎成几瓣,白瓷片溅开如初雪,滚烫的汤水泼洒开来,洇湿了桌沿,洇湿了地衣,洇湿了好几双来不及收起的靴面。
没人顾得上捡。
陈宇手中的玉箸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毛肚早已凉透,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脂。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晌发不出声。
小白指节泛白,攥着袖口,她与夫君已证道成圣,能让她俩如此失态的,唯有盘古二字。
孙悟空这位新晋的圣人猴王难得露出愣怔之色,火眼金睛里映着火锅蒸腾的白雾,像隔了一层看不透的纱。
九天玄女眸光微凝,她已圣人境大圆满,半只脚摸到大道门槛,最知那“化身万物”四字意味着什么。若盘古还活着……
云霄端坐如松,只是握着杯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孔宣五色神光内敛,面上不显,眼底却有一抹幽光闪过。
雨师妾怀中的水灵珠轻轻震颤。
楚林儿眉心涅槃道种微微一跳。
白素贞与小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骇。
铁扇公主攥紧了芭蕉扇。
司剑垂首,指节扣住桌沿,那柄无形的心剑在鞘中嗡鸣。
晏卿离手中的汤勺跌落锅中,溅起的红油落在手背,她浑然未觉。晏紫苏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去拉母亲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