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
他盯着我,眼神像手术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前两次在实验室,我盯着汉代玉琮看太久,鼻血流进烧杯,他拿棉球塞我鼻子,说:“你再这样,下次我给你缝鼻孔。”
我没告诉他,那两次,我也看见了裂痕。
一次是秦陵守令刻符,一次是唐末秘葬师引棺入地。
看得越多,脑子越像被灌了滚烫的青铜液。
“没事。”我掏出新手帕,擦干净脸,“老耿,罗盘为啥扔了?”
老耿落地后一直蹲着,抽烟。烟斗里塞的不是烟丝,是某种带荧光的草粉。他抬头,眼白发黄:“罗盘指不了这儿。这地方,不在阳世坐标上。”
“什么意思?”阿骁滑下来,拍拍迷彩外套上的泥,“咱们掉进阴间了?”
“差不多。”老耿咧嘴,露出半口黄牙,“你们脚底下,是地脉第七脉的‘根眼’。我爹说过,谁要是听见青铜嗡鸣,就说明……树醒了。”
话音落。
地底传来一声震颤。
嗡——
低沉,悠长,像千万片青铜叶在风里相击。
我浑身一僵。
这声音,我在梦里听过十七年。
“走。”我站起来,抹掉手上的泥,“先找出口。”
“等等。”裴雨桐突然蹲下,指尖碰了碰地上一摊水。
那水是红的。
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
“不是血。”他说,“是铜锈溶在水里。”
我心头一跳。
他抬头看我,眼底映着微光:“但锈迹的分布……像是从里面流出来的。”
“里面”指哪儿,不用说。
我们身后,岩壁裂开一道缝,黑得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香灰和腐木味。
我摸出半截香,点燃。
火光一跳,照见岩壁上一道刻痕。
不是天然裂缝。
是人工凿的。
一个“卍”形符号,深嵌石中,边缘整齐得不像古代工艺。
我右眼又是一阵刺痛。
幻象差点再闪。
我闭眼,压住耳鸣。
“沈砚。”裴雨桐站到我旁边,声音轻,“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没。”我说。
他没拆穿我。
但我知道他信不过我。自从他发现我总在深夜对着空墙自言自语,自从我救他时手抖得像帕金森,自从我鼻血流进样本瓶他偷偷拿去化验——他就开始记笔记了。
裴雨桐的笔记本,比法医尸检报告还细。
“走吧。”我说,“别让地底的东西,等急了。”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往裂缝走去。
阿骁走在最前,吹了声口哨,是《夜上海》的调子。老耿跟在最后,烟斗荧光忽明忽暗。
我走在中间,右手插在裤兜,捏着那枚发烫的青铜镜。
镜面贴着掌心,像块烧红的铁。
我知道它在预警。
也知道,刚才那道幻象里,工匠凿的不是墙。
是门。
一道埋了三千年的青铜门。
而我,正站在它的门槛上。
地底深处,又是一声嗡鸣。
这次,我听见了回音。
一个声音,用北宋官话,轻轻唤了声:
“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