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酒醋面局采买绍兴上等花雕酒、金华火腿、苏州糟鹅等御用膳品，银贰仟两。”，六十万！就为了皇帝一个人吃喝？！
李响的手指死死捏着账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灼烧着她的神经。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荒谬感和愤怒！
她仿佛看到无数个自己，穿着那身廉价的、被雨水打湿的蓝色外卖服，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在车流和人群中穿梭。无数个日夜，无数个订单，无数个五块钱……像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最终却奔腾着、咆哮着，涌入了眼前这本靛蓝色账簿所代表的、深不见底的皇家欲望之渊！
血汗钱！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是我这样的底层人，用命跑出来的钱！内心在疯狂呐喊。她想起自己为了省下几块钱房租，住在那个没有窗户、终年潮湿发霉的地下室隔断间；想起为了多跑几单，午饭常常是一个冰冷的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想起被超时罚款时的心痛；想起那个大雨天因为路面湿滑摔了一跤，餐撒了，自己赔钱还被投诉扣分，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去医院，只能咬着牙用碘伏擦擦……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公感，如同火山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凭什么？！凭什么她累死累活，挣扎在温饱线上，而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却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挥霍着可以养活成千上万个“李响”的财富？凭什么他们连拉屎撒尿都要被人围观伺候，而自己却连洗个热水澡都是奢侈？
“万岁爷？”冯保带着探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响几乎要爆炸的思绪，“可是……账目有何不妥？”
李响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充血和愤怒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冯保那张白净无须、写满“关切”的脸。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吼出来：何止不妥！这他妈的简直是抢劫！是敲骨吸髓！
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地压住了这股冲动。她不能！张居正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犹在眼前，冯保更是条老狐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为压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着账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用一种近乎质问、却又努力模仿孩童好奇的口吻问道：
“冯大伴……这些银子……好多啊……都是从哪里来的？”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属于李响的底层直白，“还有……像……像陈矩他们……嗯……就是伺候朕的这些……人，他们一个月……能领多少银子？”
冯保显然没料到小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响的表情，那张看似天真的小脸上，此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执着和……愤怒？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堆起惯常的、带着忧戚的笑容：
“回万岁爷，”冯保的声音依旧平稳恭敬，“这内承运库的银子，自然是天下万民感念皇恩浩荡，缴纳的皇粮国税，供奉陛下，以资皇家用度，维系天家体统，此乃天经地义。至于内侍宫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陈矩这等刚入宫不久的小火者，月例嘛……按祖制，是月给米三斗，银……三钱。”
三钱？！
李响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三钱银子？按她刚才的换算，也就九十块人民币？！一个月？！
她猛地想起刚才账簿上随便一条支出，比如那个修暖阁的一万二千两，够给多少个“陈矩”发月钱？四万个！整整四万个底层太监一个月的收入！
巨大的数字落差带来的冲击，让李响瞬间失语。她仿佛看到无数个像陈矩那样的小太监，穿着单薄的青色或褐色袍服，在深宫巨大的阴影下，佝偻着背，做着最卑微、最辛苦、甚至最屈辱的工作，倒马桶、守夜、挨打受骂、被大太监欺凌……而他们得到的，仅仅是勉强果腹的三斗糙米和相当于九十块钱的月银！
一股寒意，比深秋的风更刺骨，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愤怒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皇宫？这分明是一座建立在无数“李响”和“陈矩”血泪与白骨之上的、金碧辉煌的吸血魔窟！而她，朱翊钧，正是这座魔窟名义上的主人，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和帮凶！
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万岁爷！”冯保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同时厉声吩咐，“快传太医！陛下龙体不适！”
李响无力地挥开冯保的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她不想看太医，不想看任何人。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作呕的账簿，逃离这散发着血腥铜臭的宫殿，逃离这具让她感到无比肮脏和罪恶的帝王躯壳！
她猛地推开冯保，踉踉跄跄地冲向寝殿深处，将自己重重摔回那张冰冷的龙床上，用锦被死死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隔绝那本账簿带来的、如同地狱般的现实。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绝望的鼓点。那本靛蓝色的账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