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那场近乎精神凌迟的授课,让李响身心俱疲。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张居正最后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更让她在返回乾清宫的路上都感觉脊背发凉。她把自己摔在冰冷的硬木龙床上,脸埋进散发着陌生熏香味的锦被里,只想立刻昏死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然而,属于皇帝的身份,注定她连片刻安宁都是奢侈。
“万岁爷,”冯保那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再次在帐幔外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司礼监呈上内承运库本月的用度簿子,请万岁爷御览。”
内承运库?李响脑子里一片混沌,对这个陌生的名词毫无概念。她只想让冯保滚蛋。但冯保显然没有滚蛋的打算,脚步声靠近,一本厚厚的、封面靛蓝的线装册子,被一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恭敬地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李响烦躁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册子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字:《内承运库收支总册·万历元年十月》。她没好气地一把抓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和一点陈旧的墨香。
她带着发泄般的情绪,胡乱翻开册子。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条目繁多,格式工整,却看得她眼花缭乱。
“十月朔,收两淮盐课折银,壹拾贰万陆仟捌佰两……”
“十月朔,收苏杭织造上用龙缎、纱罗等项,折银叁万两……”
“初五,支尚膳监采买上用鲜果、蜜饯、各色细点,银壹仟伍佰两……”
“初八,支内织染局织造上用各色妆花纱、织金缎,工料银贰万柒仟两……”
“十二,支御马监采买上驷院良驹十匹,并鞍辔,银捌仟两……”
“十五,支惜薪司采办上好红罗炭、银骨炭,计叁万斤,银贰仟两……”
“十八,支银作局打造金壶、金盆、金唾盂等器皿,耗金叁百两,工银陆佰两……”
“廿二,支宝钞司印造新式花样洒金纸、五色粉笺,计拾万张,工料银壹仟贰佰两……”
“廿五,支御药房采买高丽参、上等鹿茸、珍珠粉等项,银叁仟两……”
“廿八,支针工局为万岁爷新制冬衣袍服叁拾套,并冠带靴袜,工料银肆仟伍佰两……”
条目还在不断向下延伸。每一项支出,动辄成千上万两白银!那些名目,龙缎、妆花纱、金唾盂、银骨炭、高丽参、冬衣三十套……在李响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具象化的、令人窒息的奢华与浪费!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换算。她送一单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爬十几层楼,被顾客刁难,被保安驱赶,平均到手也就五块钱!五块钱!
一两银子等于多少人民币?她拼命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好像明朝中后期一两银子购买力相当于现代几百块?就算按保守的三百块算……
一笔支出跳入眼帘:“支内官监修葺西苑清馥殿暖阁、添置陈设,银壹万贰仟两。”
一万二千两!那就是……三百六十万人民币?!就为了修一个暖阁?!
“支御用监造办处,制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大围屏一架,耗银捌仟两。”,二百四十万!一个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