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学习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每日面对张居正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李响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那个属于“李响”的、充满了愤怒、厌恶和现代思维的灵魂,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处。她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笨拙地模仿着朱翊钧应有的反应,努力提出一些在张居正看来“孺子可教”却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的问题。每一次日讲结束,精神上的疲惫都远胜于身体的酸痛。
乾清宫的气氛依旧压抑。冯保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虽然减少了直接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但李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精明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自己。值夜太监换成了更加沉默寡言的生面孔,连走路都仿佛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她感觉自己像实验室玻璃罩里的虫子,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她对“隐私”的渴望达到了病态的程度。哪怕只是片刻独处,不被那些如同影子般的太监盯着,都成了一种奢侈。因此,她开始格外珍惜每日去文华殿上课的那段路程。虽然依旧有仪仗随行,前后簇拥,但至少,在那段不算长的宫道行走时,她的目光可以短暂地投向宫墙之外,尽管看到的,只是另一重更高宫墙的一角飞檐,或是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树枯枝。
这天下午,日讲结束得比平日稍早。深秋的日头已经西斜,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金黄琉璃瓦上涂抹上一层黯淡的橘红。李响拒绝了步辇,只带着几个贴身太监,沿着熟悉的宫道慢慢往回走。她需要这点微薄的“自由”空气,来冲散文华殿里沉水香和权谋气息混合的沉闷。
途径靠近西六宫的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斥骂声和沉闷的击打声,顺着萧瑟的秋风飘了过来。
“不长眼的狗东西!杂家这双云头履也是你能踩的?刚浆洗干净的!你知道这一双鞋值你多少个月的嚼裹吗?啊?”
“王爷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地上滑……”一个带着惊恐和疼痛的、明显属于少年的声音颤抖着求饶。
“还敢顶嘴?!滑?杂家看你就是存心!眼红杂家得了主子的赏!小贱种!看我不打死你!”
紧接着是更响亮的“啪!”一声,像是皮肉被狠狠抽打的声音,伴随着少年压抑不住的痛哼。
李响的脚步顿住了。身后的太监们也立刻停了下来,垂手肃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在深宫,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每天都在最阴暗的角落发生,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则。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但李响的心,却像被那声清脆的抽打狠狠揪了一下。那少年带着哭腔的求饶声,那话语里透出的卑微和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她这几日努力维持的、名为“皇帝”的坚硬外壳,直直扎进那个属于“李响”的、同样卑微而伤痕累累的灵魂深处。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餐馆后厨因为打翻盘子被领班指着鼻子臭骂;在小区门口因为送餐超时几分钟被顾客堵着电瓶车骂,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被房东因为晚交了一天房租而恶狠狠地威胁扫地出门……那些被践踏尊严、无力反抗的时刻,那些只能将屈辱和眼泪死死咽回肚里的时刻!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和同病相怜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甚至压过了对暴露“异常”的恐惧。
“怎么回事?”李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冰冷,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夹道旁一处堆放废弃花盆和杂物的狭窄死角。
身后的领头太监,一个姓刘的掌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谄媚地低声道:“回万岁爷,想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管事公公,在受管教呢。腌臜地方,污了万岁爷的圣听,奴才这就去……”
“朕问你了吗?”李响猛地打断他,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刘太监那张谄笑的脸。刘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吓得脖子一缩,噤若寒蝉。
李响不再看他,径直迈步朝着那处死角走去。身后的太监们面面相觑,慌忙跟上。
转过堆叠的花盆,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绸面曳撒、身材肥胖、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根小孩手臂粗的短木棍。他脚上那双崭新的、绣着云纹的厚底靴面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污泥印迹。
而在他面前,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圆领衫的小太监,正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他单薄的背上,一道清晰的、渗着血丝的棍痕横亘在旧衫上,格外刺眼。露出的半张脸沾满了泥土和泪痕,嘴角似乎也被打破了,渗着血丝。他瘦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
当李响一行人突然出现时,那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清来人竟是皇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王德贵叩……叩见万岁爷!万岁爷……圣躬金安!”他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那小太监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跪拜,却因为背上的剧痛和极度的恐惧,动作笨拙而艰难,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响的目光,没有在那跪地发抖的老太监身上停留一秒,而是死死地钉在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尤其是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蓄满泪水、却在她目光扫过时,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不甘和倔强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李响!
太熟悉了!无数次,当她被顾客指着鼻子骂,被保安推搡,被系统无理扣款时,她对着镜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屈辱,不甘,愤怒,却又被生活死死压住,只能化为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