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这个眼神，就是无数个挣扎在底层的“李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找到“同类”的酸楚，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猛地一步上前，指着地上那小太监，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而带着一丝尖锐的变调，完全忘记了模仿朱翊钧应有的沉稳：
“你！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太监都浑身一颤！尤其是那个跪在地上的王德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皇帝要亲自问罪于他。
那小太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懵了，挣扎着，忍着剧痛，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头垂得低低的，身体依旧在发抖，不敢看皇帝一眼。
李响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指向那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德贵：
“你！告诉朕！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这完全不合宫规的询问方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怎么会关心一个最低等小火者的名字和差事？
王德贵更是懵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万岁爷……他……他叫小栓子……是……是惜薪司专管搬运柴炭的……小火者……”
“小栓子？”李响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乡土气息、如同牲口般的名字，眉头紧紧皱起。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背上有伤、眼神深处藏着倔强的男孩，那个属于“李响”的灵魂在剧烈地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这里是皇宫！她现在是朱翊钧！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刘太监立刻会意，虽然依旧满心疑惑，但对着王德贵厉声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滚！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德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抓起地上的木棍，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夹道里只剩下李响、她身后的太监，以及那个孤零零站着、依旧在发抖的小火者。
李响的目光再次落回男孩身上。他依旧低着头，单薄的身体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背上那道渗血的棍痕更是触目惊心。
“你，”李响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
小太监浑身一颤，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才缓缓抬起那张沾满泪痕和泥土、嘴角还带着血渍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瞬间的倔强，只剩下被巨大威压碾碎后的卑微。
李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同类”眼神，或许只是绝望中的本能闪光，早已被深宫的恐惧磨平了棱角。但正是这瞬间的闪光，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从今日起，”李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夹道里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你不叫小栓子了。朕赐你名，陈矩！规矩的矩！”
陈矩？规矩？
身后的太监们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赐名？给一个最低贱的惜薪司小火者？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坏了祖宗规矩！
那小太监更是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李响，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李响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看着那个男孩，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跟着朕。回乾清宫。”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仿佛急于抓住什么。
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如同石化般的太监，以及那个站在寒风中、背上有伤、名字从“小栓子”变成了“陈矩”、眼神从恐惧茫然慢慢变成巨大震惊和不知所措的小小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