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仅仅离她几百里!仅仅因为一个县令的贪婪和隐瞒!仅仅因为冯保之流的信息封锁!
外卖系统……她再次想起那个世界。至少在那里,一场局部的灾难,一条求助的信息,能瞬间被无数人看到,能引发最快速的响应。而在这里……信息传递的代价是生命!是弟兄们,用命在赌!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她胸腔里猛烈地冲撞!她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跳下龙床,踉跄地扑到窗前。她一把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深秋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沉水香和药味,也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她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寒意的、却无比真实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和那令人作呕的谎言气息全部驱散。
窗外,是紫禁城沉沉的夜色。层层叠叠的宫殿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值夜太监手中的灯笼,如同飘荡的鬼火。
这浩瀚的宫苑,这巍峨的殿堂,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坟墓!埋葬着真实,埋葬着生命,也埋葬着她这个被困在龙袍里的、名为皇帝的祭品!
她猛地转身,背对着窗外冰冷的月光。昏暗的宫灯下,她的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燃烧着两簇幽暗而疯狂的火焰。她一步步走回龙榻,步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她拿起那张记录着人间地狱的黄麻纸,又拿起那截干枯的草根和那块坚硬如石的糠饼。她将这些东西,连同陈矩记录底层宫人苦难的纸张,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攥在手心!粗糙的草根和坚硬的饼子硌得她掌心剧痛,那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陈矩!”她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奴婢在!”陈矩连忙跪倒。
“研墨!铺纸!”
陈矩不敢怠慢,迅速在龙榻旁的小几上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研好浓墨。
李响走到几前,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她提起那支沉重的紫毫笔,蘸饱了浓墨。她的手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着,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狠狠地划下!不是工整的楷书,不是奏对的文言,而是如同她此刻内心般狂乱、愤怒、却又带着血誓般决绝的字迹!用的是她灵魂深处最熟悉的简体字!
“朱翊钧!睁开你的眼!看看这龙椅下是什么!”
“是血!是泪!是啃着观音土的骨头!”
“是卖儿卖女的哭嚎!是饿殍遍野的冤魂!”
“记住!记住肃宁县!记住大王庄李家铺!”
“记住这草根!记住这糠饼!”
“你这身龙袍!是无数个‘李响’的血肉织成!”
“你若认命!你若屈服!你若再当瞎子聋子!”
“你就活该被钉在这龙椅上!被这身龙袍活活勒死!”
“要么撕了它!要么焚了它!用你的骨头当柴!”
“烧!烧穿这铁幕!烧塌这牢笼!”
“焚尽己身!在所不惜!”
狂乱的字迹铺满了整张宣纸,力透纸背,墨迹淋漓,如同泣血!最后一个“惜”字的最后一笔,被她狠狠拖长,笔锋几乎划破了纸张!
写罢,她猛地掷笔!紫毫笔砸在鎏金香炉上,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两截!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陈矩慌忙上前扶住。
李响推开陈矩的手,指着那张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的宣纸,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疯狂:
“收好它!和这些东西……一起收好!”她指着那草根、糠饼和黄麻纸密报。
“放在朕的枕下!朕要夜夜看着它!枕着它!”
“朕若有一日忘了今日之誓……忘了肃宁县的草根……忘了张婆子的烂手……”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刺向陈矩,“你就把它拿出来!糊在朕的脸上!提醒朕……这龙袍下的虱子,啃的是谁的骨头!”
陈矩浑身剧震,看着那张充满疯狂诅咒和血誓的纸,又看看皇帝那苍白如纸、眼神却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脸,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决绝:“奴婢……陈矩……以命立誓!必……必不负万岁爷所托!此物在,奴婢在!”
李响颓然倒在龙榻上,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帐顶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刺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宫墙之外,那泥泞的肃宁县,那啃食着草根树皮的百姓,那夜夜笙歌的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