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绵了数日,终于放晴。阳光透过乾清宫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李响“病”了。自从那日淋了点秋雨“偶感风寒”,她的“病情”便缠绵起来。太医院的院判亲自诊脉,开了方子,冯保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亲自监督煎药、尝药,殷勤备至。然而,李响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精神也恹恹的,连续几日辍朝,连张居正的日讲也推了。
只有陈矩知道,皇帝这“病”,三分是真受了点凉,七分是装出来的避祸与等待。避的是冯保在惜薪司案后更加密集的窥探和可能暗藏的杀机;等的是“听风处”的第一缕风,能否穿透这深宫的重重帷幕。
装病是煎熬的。每日要喝下那苦涩难闻的药汁,忍受冯保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探究的目光,还要在床上扮演虚弱。每当夜深人静,冯保等人退下,李响便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饰,心中如同被猫抓般焦灼。赵铁柱那边进展如何?他联络上名单上的人了吗?“听风处”能否顺利运转?那三十两银子,是否救了他母亲的命?
直到第五日深夜,陈矩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榻边。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被汗水浸得微湿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万岁爷……”陈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磐石……有消息了!”
李响猛地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示意陈矩近前。
陈矩小心翼翼地将布袋呈上。李响接过,入手微沉。她解开系绳,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几样东西:一截干枯发黑、沾着泥土的草根;一小块粗糙得硌手、颜色灰暗、掺杂着大量糠皮和沙石的饼子;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粗糙的黄麻纸。
李响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截草根上。她认得,这是“观音土”旁边常伴生的、勉强可食用的“野苎麻”根茎。在现代,她只在一些关于饥荒的纪录片里见过这种东西!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块灰暗的饼子。入手冰冷坚硬,如同石块。她用力掰开一小块,凑到鼻尖。一股混合着土腥、霉味和劣质谷糠的气息直冲鼻腔。这……这也能算是粮食?
最后,她展开了那张黄麻纸。上面是几行用木炭写就的、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简体字,这是她和磐石约定的密写方式。内容触目惊心:
“卑职‘磐石’并‘听风’众弟兄顿首泣血禀报:
一、据查,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自七月始,淫雨连绵四十日,秋禾尽淹,颗粒无收。
二、县令周某某,匿灾不报,反强征今岁钱粮,锁拿抗税乡民数十人。
三、乡民掘观音土并草根树皮为食,饿殍已现,尤以县东大王庄、李家铺为甚,十室五空。人市之上,鬻儿卖女,啼饥号寒,惨不忍睹。
四、府库空虚为名,未放一粒赈粮。周县令府中,夜夜笙歌,米肉弃于庖厨。
五、有义民欲赴京告状,被衙役截回,生死不明。
灾情如火,万民倒悬!卑职等冒死探查,字字血泪,伏乞圣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响的心上!肃宁县!河间府!离京城不过数百里!秋禾尽淹,颗粒无收!匿灾不报!强征钱粮!观音土!草根树皮!饿殍!鬻儿卖女!十室五空!县令府中,夜夜笙歌!
冯保前几日还在轻描淡写地说“北直隶今年风调雨顺,偶有微涝,无伤大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疏里,可有只言片语提及肃宁县的“淫雨四十日”?提及“十室五空”?提及“人市鬻儿卖女”?!
没有!通篇都是“圣德感召”、“黎庶欢腾”的屁话!
信息茧房!这比乾清宫的宫墙更厚!比紫禁城的城墙更高!她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这用谎言和虚饰编织的巨大蚕茧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一个坐在龙椅上,却对眼皮底下的人间地狱一无所知的傀儡!
巨大的愤怒、无力和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万岁爷!”陈矩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
李响摆摆手,阻止了他。她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张粗糙的黄麻纸上,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深处。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在泥泞和绝望中挣扎。看到了母亲将最后一点观音土混着草根塞进啼哭的孩子嘴里。看到了人市上,如同牲口般被插上草标、眼神空洞的孩童。看到了县衙内,周县令肥硕的身躯在酒池肉林中纵情享乐,觥筹交错间,丢弃的肉食引来了野狗的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