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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院的野望(1 / 1)

简化礼仪的风暴还在席卷,卫生新规的推行举步维艰,乾清宫内的“卫生样板”工程也正顶着各种无形的压力进行。就在这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李响却顶着巨大的争议和非议,悍然抛出了她酝酿已久、也寄托了她最多“现代”希望的第三项举措,设立“皇家格物院”。

这一次,她吸取了前两次过于直白、缺乏缓冲的教训。或者说,她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推行任何新事物都需要一个“高大上”的包装。她没有再直接用白话下旨,而是命翰林院的笔杆子,在她口述的核心框架下,精心炮制了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的诏书:

“……朕惟治世之道,在厚生利用。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农欲尽其力,必先精其具。三代之治,非独圣德,亦赖器用之利也……今海宇升平,然生齿日繁,物力维艰。或水旱频仍,稼穑艰难;或疫疠时作,黎庶夭伤;或计时不准,贻误农工……此皆格物穷理未精,器用未良之故也!”

诏书回顾了古代圣王重视器械的“传统”,点明了当前面临的民生困境,然后笔锋一转,指向了解决方案:

“……兹特敕设‘皇家格物院’于西苑之侧。广征天下巧思之士,明察物理,精研器用!其要在三:一曰农本,深耕易耨之器,引水溉田之法,务求省力而增获;二曰民健,究防疫祛病之术,求洁净饮居之方,以保安康;三曰计时,制精准报时之仪,以利百工!”

诏书最后,给出了格物院的初步架构和诱人条件:

“擢翰林院检讨徐光启,总理格物院事!敕令工部、户部协理钱粮物料。凡应征入院之匠师、学者,不拘出身,量才录用!其有奇思妙想、能造利国便民之器者,朕不吝厚赏,赐予官身!格物院所出之利国良器、济民良方,颁行天下,与民共享!”

诏书一出,舆论再次哗然!但这次,除了守旧派的猛烈抨击,也隐隐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哼!又是‘奇技淫巧’!陛下这是被那徐光启蛊惑得不轻!”保守派大臣嗤之以鼻,“什么格物院?分明是聚敛奇巧、浪费国帑之所!与民争利?我看是与士林争名!”

“农具?引水?计时?这些自有工部虞衡清吏司、户部仓场衙门管着!何须另设一院?靡费钱粮!”

“不拘出身?还要赐予官身?荒谬!此例一开,岂不让那些匠户、贱籍之徒生出非分之想?乱了贵贱尊卑!”

然而,诏书中“厚生利用”、“省力增获”、“保安康”、“利百工”等字眼,却也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一些务实派官员和底层技术人才的心。尤其是不拘出身、量才录用、厚赏甚至赐予官身的许诺,对于那些饱受歧视、空有才华却报国无门的匠师、懂得一些实用技术的底层知识分子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徐光启接到任命时,心情激动而复杂。他年富力强,思想相对开明,对西洋历算、火器、农学等“实学”颇有兴趣,与利玛窦等传教士也有交往。他深知此事的开创性意义,也预见了其中的艰难险阻。皇帝的信任让他热血沸腾,但朝野的非议和守旧势力的虎视眈眈,也让他倍感压力。

他几乎是立刻走马上任,在李响特批的一处靠近西苑、相对僻静但场地宽敞的旧官署,挂起了“皇家格物院”的匾额。原属光禄寺,因冗员裁撤而闲置。有了皇帝内帑和工部、户部勉强提供的物料支持,格物院开始艰难起步。

李响对格物院寄予厚望,她甚至不顾冯保和张居正的劝阻,换上便服,在陈矩和少数可靠侍卫的保护下,秘密前往视察。

踏入格物院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木料、金属、草药和新鲜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宫中沉水香的陈腐截然不同,让李响精神为之一振。

院内划分了几个区域:

农具区:几名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农和木匠、铁匠正围着一架改良的龙骨水车模型争论不休。地上散落着图纸、锯末和铁屑。他们争论的是如何减少齿轮摩擦,如何让踩踏更省力,如何适应不同坡度的田地。看到皇帝突然驾临,吓得慌忙跪倒,被李响摆手制止:“起来,接着说!朕听着。”

医药卫生区:几个穿着干净布袍、像是郎中或药工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在土灶上熬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他们在试验李响提供的“简易肥皂”配方,试图找到最佳配比和更廉价的替代材料,比如用草木灰替代部分碱。旁边还有人在研究简易的净水装置,用木炭、砂石过滤。角落里堆着一堆据说是“艾草”的东西,正在阴干。

计时器械区:这里相对“高端”。徐光启亲自坐镇,带着几个对算学和天文感兴趣的年轻士子和匠人。桌上摊着复杂的星图、几何图纸,地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结构精巧的日晷和漏壶模型。他们正在讨论如何提高漏壶的精度,以及一种叫做“自鸣钟”的西洋奇器的原理。徐光启看到李响,连忙上前行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陛下请看,此乃臣等仿制的西洋‘沙漏’,虽不如其自鸣钟精巧,但比之传统漏刻,计时更为简便直观……”

秘密工坊在院子最深处,一个由可靠锦衣卫把守的独立小院,里面隐约传来金属敲打和低沉的研磨声。这是李响特批的、由徐光启最信任的匠师负责的“火器改良”项目。目前还在最基础的阶段,研究如何提高火铳枪管的铸造质量,减少炸膛风险;如何改进火药配比,增加威力。进展缓慢,风险极高。

看着眼前这虽然简陋、混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机和务实精神的场景,李响连日来的阴郁心情被驱散了不少。她饶有兴趣地听着徐光启的讲解,看着老农和匠人们粗糙却灵巧的双手,甚至拿起一块刚刚凝固、还带着碱味的土黄色肥皂闻了闻。

“好!徐卿做得很好!”李响由衷地赞许道,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告诉院里的所有人,安心做事!需要什么,直接找徐卿。朕只要结果,能省人力、增粮食的农具!能让百姓少得病的方子和东西!能报时更准的器具!”

她走到农具区,拿起一个改良过的、加了铁尖和脚踏板的轻便犁头模型,掂量了一下,对那几个紧张的老农和匠人说:“这个好!比现在用的木犁省力吧?翻地是不是更深?你们多试试,做出最好的,朕让工部照着做,发到受灾的地方去!”

她又走到医药区,拿起一块刚刚脱模、卖相不佳的肥皂:“这个……味道是有点冲,去污力如何?成本算下来多少?能不能再便宜点?让更多穷人用得起?”

她的问题直接、务实,甚至带着点“斤斤计较”的市侩,却让这些习惯了被高高在上官员呼来喝去的匠师和底层学者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视的激动。他们七嘴八舌地回答着,虽然紧张,却充满了热情。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泼来。负责账目的一个年轻书吏,徐光启的学生愁眉苦脸地拿着账本过来:“老师……陛下,户部拨付的生铁、桐油、精炭,数量不足,且成色极差,多是次品!工部派来的几个‘协理’工匠,要么是生手,要么就推三阻四,说这不合规制,那有违祖制,根本帮不上忙,还处处掣肘!还有……采购药材和木料的钱,又被卡住了……”

徐光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李响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她早就料到会有刁难,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次品?卡钱?”李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好,很好。徐卿,把次品清单、卡钱的衙门和经手人,都给朕列出来!陈矩,记下!”

她环视着这方寄托了她未来希望的简陋院落,看着那些因为资源短缺和官僚刁难而面露忧色的面孔,心中的怒火与决心交织燃烧。

“格物院,是朕的眼睛!是朕给这死气沉沉的帝国,开的一扇透气的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外面风多大,雨多急,这扇窗,不能关!该给的东西,一粒铁屑、一枚铜钱,都不能少!谁敢伸手阻拦,朕就剁了他的爪子!”

她转向徐光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徐卿,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顶着!朕要的,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是能让老百姓喘口气、活下去的东西!明白吗?”

徐光启看着眼前少年皇帝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火焰,胸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他重重跪地:“臣!徐光启!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纵有千难万险,格物院之火,永不熄灭!”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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