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龙虎镇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李穆轻声说道,掌心的白光愈发温润,像是在安抚那些不安的灵魂。树妖的挣扎渐渐平息,藤蔓缓缓垂落,树干上的人脸渐渐淡化,最终化作一道焦黑的印记。?
李穆望着古槐焦黑的树身,又看看身边的白泽驹,想起那株被魔气侵蚀的古槐——短短数日,竟接连遇到被魔气浸染的生灵。?
“魔气竟已扩散到这种地步。”李穆轻声感叹,掌心的正气不自觉地流转,将指尖沾染的黑气涤荡干净。白泽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传递来担忧的意念。李穆翻身上马,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眼神愈发坚定:“必须尽快赶到龙虎山,或许那里能找到遏制魔气的办法。”?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抵达龙虎镇。镇子依着龙虎山而建,街道两旁多是售卖香烛符箓的店铺,往来行人中既有香客,也有身着道袍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朱砂的气息。李穆刚想找家客栈歇脚,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街角处,一个身着紫袍的青年正拉扯着一位民女的衣袖,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那青年生着高挺的鹰钩鼻,眼窝深陷,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显然是胡人样貌。他身上的紫袍色泽鲜亮,绣着蟒纹,寻常百姓见了都暗自咋舌——这等品级的官袍,竟被如此轻佻地穿在身上,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颈间挂着的狼牙吊坠。青年腰间挂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万仙”二字,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气。“小娘子,陪爷喝杯茶如何?”他手腕用力,民女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的篮子翻倒,里面的草药散落一地。?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绕行。青年见状愈发嚣张,抬脚就要去踩那些草药,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胡人口音:“贱民,也不看看小爷是谁!我乃万仙教教主之子,安禄山大人的干儿子,踩你几株破草,是给你脸了!”?
“住手!”李穆大喝一声,体内正气翻涌,快步上前挡在民女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个略显文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容如此暴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双手空空,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指节突出,显然是个读书人。
紫袍青年斜睨着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下打量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珠里满是鄙夷:“哪来的两个蠢货,也敢管你家小爷的闲事?”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随从喊道:“酸秀才,快滚回家啃你的书本去,别在这碍眼!”?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欺压百姓,难道没有王法了吗?”李穆周身白光微闪,目光如炬地盯着青年。?
那青年深吸一口气,虽因紧张而手指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腰杆,朗声道:“《唐律疏议》有云:‘诸殴伤良人者,笞五十;折伤以上,递加凡斗伤一等。’你欺凌弱女,已是违法,若再行不轨,必遭天谴国法!”?
紫袍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加癫狂,腰间的狼牙吊坠随着动作剧烈晃悠:“唐律?在这龙虎镇,我万仙教的令牌就是律例!你当这是国子监,能让你引经据典?”他俯身凑近魏颢,琥珀色的眼珠里淬着戾气,“酸秀才,信不信小爷撕了你的书,再让你尝尝骨头断了的滋味?”?
魏颢被他身上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却依旧梗着脖子道:“你……你敢!圣贤教诲,民为邦本,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人共愤吗?”?
“天人共愤?”紫袍青年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紫袍,蟒纹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穿的这袍子,就是朝廷给的!安禄山大人说了,将来这天下都是我们的,现在让你们这些酸儒贱民多活几天,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穆眉头紧锁,没想到此人不仅跋扈,竟还敢口出谋逆之言。他正想开口斥责,却见紫袍青年突然脸色一沉,琥珀色的眼珠里杀意毕露:“跟你们废话这么多,真是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剑尖直指李穆心口,距离不过寸许:“最后说一遍,滚,或者死。”?
空气瞬间凝固,周围的百姓吓得失声惊呼,却没人敢上前劝阻。青年见状,急得满脸通红,想要上前却双腿发软,只能指着紫袍胡人厉声道:“你……你敢行凶?我……我定会将此事上报官府,让你难逃法网!”?
紫袍青年闻言,笑得更加狰狞,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寸,几乎要刺破李穆的衣襟。一场血光似乎已在所难免。?
李穆毫不畏惧,体内正气凝聚于掌心,随时准备出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缓步走来,虽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扫了紫袍青年一眼,青年顿时蔫了下去,悻悻地收回软剑,嘟囔道:“师父,这小子多管闲事,还敢顶撞我……”?
老者没理会青年的抱怨,而是看向李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青年竟有如此精纯的正气,随即微微颔首:“这位小友,倒也是个人才。”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到了龙虎山下,收敛自己的言行,莫要惹怒了张天师他老人家。”?
紫袍青年一听到张天师名号,嚣张气焰瞬间收敛,只是狠狠瞪了李穆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然后跟着老者等人转身离去。?
李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万仙教的人身上都带着与树妖相似的魔气,尤其是那个老者,气息深沉,周身的魔气被一层隐晦的力量包裹着,显然修为不浅。他低头扶起地上的民女,轻声道:“姑娘,你没事吧?”民女连连道谢,捡起地上的草药,匆匆离开了,临走时还担忧地看了李穆一眼,似乎怕他遭到报复。?
那见义勇为的文弱青年上前拱手道:“在下魏颢,在下魏颢,草字文房,乃宣城人士。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李穆。”
魏颢叹了口气,说道:“大唐自开国以来,圣人主张胡汉平等,不分彼此,倒也相安无事,然而这几十年,河北地区俨然成为胡人的天下,汉人倒成了少数。近些年,圣人宠信胡人将领安禄山,让他独掌天下精兵,一人身兼三路节度使,在安禄山的纵容庇护下,胡人日益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