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江匪
三人向东北而行，起初道途清静，晨露沾湿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作响。行至午后，日头渐烈，张云鹤便如雀跃山精，指路边野菊喋喋不休：“这黄菊开得倒比龙虎山的金菊泼辣些！”又拽着南霁云的衣袖摇晃：“南大哥再讲段楚汉相争的故事，那韩信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霸王逼得自刎？”
李穆默立一旁，腰间玉佩随步履轻晃，偶插数语：“韩信人称兵仙，用兵如神，霸王虽然神勇，却也败在他的手下。”恰似老树衬新枝，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这般晓行夜宿，至当涂已是薄暮，西天泼洒着胭脂般的晚霞，将江水染得通红。再往东便是金陵故地，过江即是扬州。南霁云望着远处江面，衣袂被江风掀起：“巧了，此处过江，可顺道往乌江一观项羽祠。”?
李穆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霸王自刎处，竟在此地？”南霁云颔首，眸中闪过钦佩之色：“正是。霸王力能扛鼎，气可盖世，鸿门宴上剑斩宋义，巨鹿之战破釜沉舟，某素敬其勇。今途经此地，当往拜谒。”?
张云鹤早饿得腹鸣如鼓，捂着肚子原地打转，搓手道：“祠可后观，先填肚腹要紧！再饿下去，怕是要学那韩信乞食漂母了。”李穆莞尔，折扇轻摇：“张兄所言极是，前面江滨似有炊烟，且寻个去处用饭。”?
三人寻至江滨茶棚，竹制的棚顶爬满牵牛花，紫色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各点一碗汤面，葱花浮在奶白的汤上，猪油香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正啜饮间，南霁云忽按桌低喝：“噤声！”手掌按在桌面，木纹竟微微凹陷，“有盗匪。”?
张云鹤眼中骤起电光，指节噼啪作响，摩拳擦掌：“在哪？待某引天雷劈之！保管叫他们尝尝五雷轰顶的滋味！”?
南霁云按住他手腕，指力透骨，目扫棚外：“那两个闲汉，一个脚踩草鞋却露出锦缎袜边，一个袖中鼓鼓囊囊似藏着短刀，必是江匪探风的。且随船去，看他们行径。”?
“这班毛贼，当一锅端了！”张云鹤怒目圆睁，鬓角青筋突突直跳，“竟敢在南大哥眼皮子底下作祟！”?
南霁云道：“盗亦有别。若为凶顽害民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自当斩草除根；若为饥寒所迫、专劫为富不仁者，可劝其改邪归正，授以生计之术。”?
三人匆匆食毕，汤碗底还留着半碗热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远处的帆影。至江滨码头，只见青石铺就的码头被江水浸得发黑，那两个探风汉混在人丛中，一个假装系鞋带，眼角却瞟着往来客商的行囊，一个倚着木桩剔牙，目光总往船舱里钻。码头泊一艘三层画舫，朱漆栏杆虽有些斑驳，舱内却灯火通明，客商满舱，有穿绸戴缎的盐商，有背着药箱的郎中，还有抱着琵琶的歌女，一派热闹景象。船家是个络腮胡大汉，赤着胳膊吆喝：“往扬州最后一班，要走的快些！再过半个时辰，江风就要起了！”?
南霁云携二人登船坐定，舱内八仙桌上摆着粗瓷茶壶，茶沫子浮在水面。张云鹤坐立不安，频频探头：“哪些是盗匪？要不要我用天眼通看看他们的底细？”?
南霁云环扫舱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船上只那两个探子，食指关节泛着青黑，必是常年握刀之辈。看这阵仗，必有贼船在江心拦截。项羽祠且不去了，先随船往扬州，见机行事。”?
俄而船动，竹篙插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时近黄昏，云色转苍，如打翻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细雨斜飞，如牛毛似银针，凉沁肌骨。两岸青山如黛，半山腰缠着乳白色的雾霭，若隐若现，烟雨朦胧中，偶有渔舟唱晚，歌声顺着江风飘来，若不是心急赶路，真想泊船登岸，在杏花村里讨一杯米酒，细赏这江山如画。?
船向北行，渐入金陵地界。昔日六朝金粉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隋军一炬后早已荒残。虽虎踞龙盘之势犹存，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却只见岸草萋萋没过脚踝，古墓垒垒碑石斑驳，老松的虬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寒鸦在枝头聒噪，令人唏嘘不止。
夜渐深，航船来到一处江心洲，那洲如巨鲸卧于江心，将长江一分为二。北面水势湍急，浪涛拍打着暗礁，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南面倒是一片平和，水波粼粼如铺银箔，是过往客船必经之路。航船渐渐航进南面的水道，李穆凭栏眺望，只见宽不过十余丈，仅容三条大船并道而行，两岸芦苇丛生，高过人头，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似有无数人影藏在其中。却听南霁云道：“这里水道狭窄，芦苇茂密，正是下手打劫的好去处，咱们留点心，握紧兵器。”?
话音甫落，只见黑夜中陡起灯火，如鬼火般闪烁，五艘快船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船首包着铁皮，撞在客船两侧，发出“哐当”巨响。十余名大汉手持利刃攀上船来，刀锋在灯火下闪着寒光，高声喝道：“爷们只劫财，不害命，识相的，拿出钱来，不为难你！”一个个面目狰狞，却按着顺序搜夺客人的行李，并不胡乱伤人。?
为首的青袍大汉腰间别着柄锈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磨平，左额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至下颌，似是被刀砍过，搜掠时见一老妇抱着个布包瑟瑟发抖，包中似是婴儿，竟放缓了动作，粗粝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老妇的肩，低声道：“老人家莫怕，只取些盘缠便走，不伤妇幼。”这举动落在南霁云眼中，让他眉头微蹙，指尖在袖中暗自蓄力的力道松了三分。?
张云鹤气愤不过，暗中运起真炁，指尖竟有细小的电光闪烁，要放雷轰他们。被南霁云按住手腕，低声道：“等等看，他们虽持械抢劫，却不伤老弱，似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