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讨诗
说话间，群盗来到一位旅客身前。那人裹着灰扑扑的毡毯酣睡，毯角磨得露出了棉絮，虽隔得老远，也能闻见那身浓冽的酒气，仿佛将整坛女儿红都泼在了身上，连周遭的空气都浸得发醉。?
一名年约弱冠的盗贼上前，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手上老茧层层如皴裂的树皮，指节却有些变形——似是早年做纤夫时，被麻绳勒坏了筋骨。他抬脚踢了踢那醉汉，粗声道：“起来起来，打劫了！别装睡！”?
那客“啊”一声伸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像枯枝被逐节掰断。他揉着惺忪睡眼，眼角还沾着眼屎，迷迷糊糊地问道：“打劫呀？有好酒吗？”?
“是他！”李穆低呼，声音里裹着惊讶。南霁云转头看他：“你识得？”?
“不识。”李穆摇头，眼中却闪过回忆，“前几日在庐山上见过一面，此人酒不离身，身手不俗，写得一手好事。”?
南霁云点头，目光落在那醉客身上。只见他摊开双手，掌心满是老茧，似是常年握笔又常挥剑，笑道：“诸位莫怪，前在宣城，银子都换了酒——新丰酒、女儿红、杜康酿，喝了个痛快，如今是身无分文。若不嫌弃，随我去扬州朋友家取如何？他家藏着三坛二十年的花雕，滋味绝了！”?
“敢消遣爷爷！”那弱冠盗勃然大怒，拳头带着风声砸来。?
“住手！”青袍大汉上前一步，挡在醉客身前，打量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衣摆处还有个酒渍印，道：“看你这身打扮，也是个读书人，怎这般落魄？是赶考落第，还是遭了劫？”他说话时喉结滚动，似有难言之隐，眼角余光总扫向江面，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醉客叹口气，抓起桌上的酒葫芦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青袍汉道：“想来是个穷书生，囊中羞涩。不过贼不走空，今日需得从你这里取件物事，也好对弟兄们有个交代。”?
醉客笑道：“我浑身上下，就这葫芦里还有半口残酒，你若瞧中，尽管拿去。”?
青袍汉皱着眉头打量一番，见他腰间别无长物，只有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道：“晦气晦气，你那身衣服补丁摞补丁，也值不了几个钱，还这般脏臭。也罢，看你是读书人，必通文墨，若能以眼前风雨江景赋诗一首，吟得好，便放你过去，还敬你一碗好酒。”他年少时曾在私塾外偷听过先生讲诗，“床前明月光”那几句，至今还记得，心中总存着几分对文墨的敬重。
醉客闻言大笑，笑声震得舱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酒葫芦在手中打着旋：“阁下有此雅兴，李某怎能不奉陪！”?
此时江上风雨骤急，狂风卷着巨浪，如万马奔腾，雨如瓢泼，砸在船板上噼啪作响，江涛怒号着向下游奔涌，似要将这天地都吞噬。?
醉客大笑道：“有了！听着：?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海潮南去过浔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
横江西望阻西秦，汉水东连扬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
诗句如惊雷般在风雨中炸开，每个字都带着酒气与豪气，震得群盗个个驻足，连那青袍大汉也听得痴了，握着刀柄的手竟缓缓松开。?
那匪首听毕，猛地一拍大腿，击节赞叹：“好一个‘白浪如山那可渡’！这般好诗，绝非凡人能作！敢问先生高名？”他想起自家小儿总缠着要听故事，若是能记下这诗，回去摇头晃脑念给孩子听，说不定能让他也识些字，将来不当这刀头舔血的营生。?
醉客将酒葫芦往腰间一塞，拱手笑道：“在下李白，字太白。”?
“太白先生！”匪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猛地跪倒在地，膝头砸在船板上咚咚作响。一时间，满船客人无不哗然——闻名天下的诗仙李白，竟与自己同坐一条船，实在是三生有幸。倒是李穆望着江面叹了口气：“那个魏兄，此刻怕是还在庐山寻他，定是扑了个空。”?
再看那群江匪，纷纷“噗通”跪倒，船头顿时挤得满满当当，齐声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惊扰太白先生，恳请先生恕罪！”?
“好说，好说！”李白伸手将众人扶起，指节因常年握笔而生的厚茧蹭过匪首的青袍，“想来各位也是有难处，才不得不落草为寇。”?
那盗魁眼眶泛红，拱手道：“我等本是行脚客商，去年大江里翻了船，折了本钱，又遭官差勒索，才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但我等不曾忘记‘忠义’二字，从来不肯伤人性命，劫来的银钱还常分些给沿岸饥民。”?
李白闻言，眼中闪过赞许：“壮士还差多少钱？李某在扬州有不少朋友，可找他们筹借。以后还是金盆洗手的好。”?
那盗首道：“我等劫来的财物本就够做些小买卖，早有归正之意，今日得先生劝说，自然不再做这等歹事。先生且等一等。”?
说话间，他纵身跃回贼船，不多时抱来个沉甸甸的包袱，双手奉上：“我等冲撞先生，悔恨万分，这些银子算作赔罪，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李白哈哈笑道：“朋友也是性情中人。这银子我收了，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苦笑一声，望着江心漩涡：“辱没先人，名字不提也罢。咱们这就别过。”说罢喝令手下将财物还给众客商，遂驾着快船如飞离去，船尾溅起的水花在月色下闪着银光，转眼便消失在烟雨深处。?
“可惜，可惜！”张云鹤顿足捶手，指节噼啪作响，“没机会施展我的五雷大法给你们瞧瞧！”?
李穆说道：“张兄，有道是盗亦有道，这些人肯改邪归正，再好不过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你施展神功给大家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