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沟底下，那土跟活物似的翻腾。刚被我削断的三根手指头还没落地呢，断口就喷出来黑浆子，一下缠上我的脚踝，跟铁箍似的越收越紧。沟底那股寒气钻骨头缝，尸傀举着那枚癸字齿片的手往下一按，刚嵌进眉心，黑雾嘭地炸开，变成九条锁链，直扑我的胳膊腿儿。
我想翻身爬起来，可一股看不见的劲儿把我按得咚一声跪在地上。那锁链不像是铁也不像是骨头，摸着又冰又滑，活像用怨气化的蛇，顺着筋脉一个劲儿往心口钻。沟壁上的土哗哗往下掉，九个人形从地下慢慢冒出来，都穿着清朝的殓衣，脸上光溜溜没五官，嘴里往外冒黑雾。它们围成一圈，脚步踩得歪歪扭扭，踏出怪里怪气的节奏，地下传来咚咚的闷响，跟一百个人一起敲棺材似的。
我脑子一晕，眼前的东西突然变了。
小时候在山里，那道照进识海的神秘光，这会儿扭成只大手，手指头跟枯松树根似的，抓向我的天灵盖。我吼着挥起符笔，符力冲出去，可那光咔嚓裂开，变成无数血婴，尖叫着扑过来。幻觉还没散呢，又看见个老头儿倒在血泊里，白胡子染成了红的，手里的符笔断成两截——那是我瞎编出来的师父，这会儿居然在幻觉里出现了，俩眼瞪得溜圆，嘴动着说：你乱用符藏，跟老天爷对着干，早晚得被一万个魂儿啃心！
我咬着牙，舌尖的血涌上来，可怀里的紫河车药匣突然抖起来。匣盖弹开条缝，血雾喷出来，那红通通的血婴爬出来，张嘴没出声，可无数怨魂从它嘴里涌出来，一起嘶吼：你抢了我的生基，该永远掉在地狱里！
识海跟挨了雷劈似的，疼得炸开。我单膝跪在地上，符笔杵在泥里，差点就信了这些鬼话。可就在这当口，我突然瞅见——幻觉里的师父站在血泊里，脚底下没影子！
懂点风水的都知道，影子是魂的一部分。活人有影，死人留痕迹，连鬼魅借了形体也得有影子。没影子的，肯定是假的！
给我破！我大吼一声，一口精血喷在眉心，双手捏着印诀，心里的念头狠狠撞进识海：乾坤符藏，清心归元！
轰——
识海深处，一枚温乎乎的符文突然亮起来。像个闭着眼的婴儿，纹路转着圈，金光跟帘子似的从上往下扫过神识。幻觉咔嚓咔嚓裂开，血手散了，师父的尸体化成灰，连那血婴也发出刺耳的尖叫，被金光碾得没影了。
那九个怨灵一起往后退，黑雾翻腾，队形乱了点。可就在这时候，一缕黑气趁着符藏晃悠的空子，钻进了药匣的缝里。匣子轻轻抖了下，血光又藏起来了，跟吞了毒火的炉膛似的，等着再烧起来。
我还没喘匀气呢，胳膊腿儿还被怨气化的锁链缠着。刚想调动力气，就觉得地脉震得更厉害了。九个怨灵不再散开站着，慢慢凑到一起，黑雾混在一块儿，居然在沟底聚成个三丈高的大影子。
这东西头上长俩角，背驼着，肚子鼓得老高，跟怀了十个月似的。脸上光溜溜的，就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不是人的低吼，声音跟一百个鬼在夜里哭似的。一股阴寒的劲儿从它肚子里散出来，直冲着我的符藏。
这可不是普通的怨灵，是怨胎祭灵——用没生下来的婴儿魂当核，聚了九十九个冤魂炼成的，专门破阳刚的符力，克尽正道的符术！
我心里一沉。这玩意儿不能硬拼，一旦靠得近了，阳气肯定被吸光。识海嗡嗡响，符藏里雷光缚水符的影子已经灭了，坎离镇水符也因为属水被克，没动静了。就剩离火焚心符还有点劲儿，可要是直接打它身上，肯定得被反过来伤着。
不能再硬扛了！
我猛一低头，眼扫过脚底下的泥。地下的热乎气还没散，是刚才烧尸傀时剩下的地火余温。我心里赶紧盘算，符藏有了反应，把最后一点离火的劲儿压进符笔剩下的尖儿上，不打那大影子，反倒刺向地面！
烧土，引火！
笔尖扎进泥里，红光嘭地炸开。地火从断沟四壁喷出来，顺着怨灵和地脉连着的黑气往上冲。大影子发出震天的嚎叫，肚子使劲抽抽，裂开道血口子，滚出来九个黑胎盘，每个上面都刻着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
我眼睛一缩。
十个药童尸傀，癸已经在义庄毁了，剩下九个，竟然是用这些胎盘当阵眼，埋在地下，布了九幽怨阵！它们用怨胎当核，借着紫河车的血气当引子，就等我进阵，好吸我的阳魂！
这会儿阵眼露出来了，要破局只能把胎盘全烧了！
我强忍着识海快裂开的疼，符笔剩下的尖儿横扫，蘸了点指尖血，在地上飞快画地火焚秽符。笔尖还没落地呢，大影子已经扑过来，大嘴一张，黑雾跟潮水似的，直往我鼻子嘴里灌。我赶紧闭住气，符画成的瞬间，引着地火围成圈，火苗腾地冲天而起，把九个胎盘全裹进去了。
火里头，胎盘咔嚓咔嚓裂开，天干的符纹一个接一个碎了。大影子嚎得更厉害了，身子开始散架，黑雾被火苗烧得滋滋响。可就在我刚松口气的时候，火光里，一块没烧透的胎盘碎片上，戊字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那纹路走向，居然跟我见过的血玉罗盘背面的暗纹一模一样！
冥教按天干排顺序，摆傀儡成阵，而戊的位置，正是罗盘指的黄河第五处阴脉节点！
阵眼快灭了，地火慢慢小下去。我撑着身子想退，忽然觉得脚踝一紧——那尸傀的断手居然没被烧干净，黑浆子缠着，又使劲拽，把我往沟底深处拖。泥土翻腾，沟壁裂开道缝，隐约能看见下面有台阶往下伸。
我怒吼一声，符笔剩下的尖儿反手斩下去，削断黑浆子做的锁链。翻身跳起来，脚踩在沟沿上，正要跑，却看见那九个胎盘的残骸在火里扭来扭去，居然重新聚成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火苗中间。
它脸上光溜溜的，就俩黑洞似的眼窝，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不是说话也不是念头，却直接刻进我识海里：
你烧了我的胎，破了我的阵，可......你知道这紫河车，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