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秦开,率中军三万燕武卒,行军五日,狂飙数百里,于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中山国都城灵寿城外的山岗之上。残阳如血,将西天烧成一片壮丽的火海,那余晖,洒在那座匍匐于平原之上的巨大城池上,也映照在三万名疲惫至极却又精神亢奋的燕武死士的铁甲之上,反射出森然、冷酷的光芒。
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三万将士,勒马驻足,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目标,胸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五日夜不休的极限行军,所承受的饥饿、寒冷、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战意!那座城,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舞台,是他们向天下宣告燕国崛起的祭坛!
秦开勒马立于山岗之巅,身后的血色残阳,将他和他座下战马的身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暗影。他没有立刻下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灵寿城的城墙之上,旌旗疏懒,只有寥寥无几的士兵在有气无力地来回走动。城内,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丞相……真乃神人也。”秦开在心中,第三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眼前的一切,与苏秦战前的推演,分毫不差!敌人,真的在梦中!
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灵寿城,西城墙之上。
守城队率王二狗,正打着哈欠,靠在墙垛上,盘算着待会儿换防之后,去城南的“醉春风”喝两盅,听听新来的小曲儿。这鬼天气,刚刚下完大雪,冷得要死,大王却还有兴致给爱妃庆生,听说宫里的宴席,都摆了三天,全城的贵人都去了。他咂了咂嘴,心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娘的,同人不同命啊……”他正自怨自艾,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西边的山岗。
“咦?”他揉了揉眼睛。
那片平日里光秃秃的山岗,此刻在夕阳下,仿佛……长出了一片黑色的森林?不,不对!森林怎么会反光?那一点点,一片片,随着夕阳角度变化而闪烁不定的,是……是金属的光芒!
“老……老刘,你快来看!”王二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拽了拽身旁同样在打盹的同伴。
“看什么看,催命啊!”老刘不耐烦地睁开眼,顺着王二狗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看之下,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他看到了,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无数黑色的影子。那不是树,是人!是骑在马上的骑士!他们的头盔,他们的铠(铠)甲,他们的长矛,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钢铁丛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上,用金线绣着的那个狰狞的“燕”字,在夕阳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扑通!”老刘手中的长戈,掉在了地上。
“燕……燕……燕军……”王二狗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束缚!
“——敌袭!!!!!燕军!是燕军杀来了——!!!”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城墙之上!
这一声尖叫,仿佛一道命令。死寂的城墙,瞬间“活”了过来。无数原本在打盹、闲聊的中山国士兵,惊恐地冲到墙边,当他们看到西边山岗上那片沉默而又恐怖的钢铁军团时,所有人的脸,都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当!当!当!当——!”
凄厉、急促、充满了惊恐与混乱的警钟声,被人疯狂地敲响!这声音,彻底撕碎了灵寿城虚假的和平,将死亡的阴影,狠狠地笼罩在这座享乐之都的上空!
……
中山王宫,长乐殿。
殿内,暖意融融,酒香四溢。数百名中山国的王公大臣,正襟危坐。殿中央,数十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伴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
中山王“夔”,正搂着他最宠爱的妃子,满面红光,举起手中的白玉酒杯,对着下方的大臣们,醉醺醺地笑道:“哈哈哈……孤今日,为爱妃庆生,亦是与诸位爱卿同乐!想我大中山,国泰民安,北有燕国新政不稳,自顾不暇;南有赵主忙于内斗,无力南顾。正是我等休养生息,坐观风云之时!来,诸位,满饮此杯,为我大中山,贺!为我爱妃,贺!”
“大王万年!娘娘千岁!”群臣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君臣同乐,一片祥和的时刻,那穿透了宫墙的、凄厉无比的警钟声,猛地传了进来!
“当!当!当!当——!”
钟声急促,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殿内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停下了舞步,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大臣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山王“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酒杯,脸上满是不悦:“放肆!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宫外鸣此丧钟,扰我君臣雅兴?来人!给孤拖出去,斩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是汗、盔甲歪斜的王宫卫队长,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如同筛糠:
“大王!大王!不好了!城……城外……城外有大军!!”
“大军?”中山王一愣,随即大怒,“胡言乱语!哪来的大军?是哪家贵族的私兵,敢在灵寿城外操练?”
“不……不是啊大王!”那卫队长带着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是敌军!是燕国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他们……他们已经到西边的山岗上了!!”
“轰!!”
“燕国军队”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下一秒,死寂,被彻底的恐慌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