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秦开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何不攻故安了吗？”
他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的校尉，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丞相的战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老夫思索了数日，方才领悟其中真意！我们这三万大军，不是来攻城略地的，我们就是一把刀！一把丞相递出去，要直插中山王心脏的尖刀！刀，一旦递出，就绝不能有片刻的停留和犹豫！”
“至于后路，”秦开冷笑一声，指了指前方，“我们的后路，不在身后，而在前方！我们的安全，不靠那一座座被攻下的城池，而在于我们的速度！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快到敌人反应不过来，快到他们的求援信还在路上，我们就已经兵临其国都之下！届时，中山王被困，整个中山国，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那些被我们绕过的城池，只会陷入更大的恐慌，他们是出城迎战，还是固守待援？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更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攻下一座城池，更能瓦解他们的斗志！”
“到那时，丞相自会率领后军，如同一张大网，将这些被我们惊吓得魂不附体的鱼儿，一一捞起！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去把那条最大的鱼，给死死按住！你，明白了吗？”
李校尉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潮澎湃！他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看到了一个完全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大争之世！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末将……末将明白了！”他发自内心地对着秦开一抱拳，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丞相神谋，将军高见！末将受教了！”
“明白就好！”秦开重新将目光投向南方，“传我命令！全军保持速度！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斥候营，给我散出去，将前方百里之内的一切，都给我盯死了！”
“诺！”
大军，继续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疯狂穿插！
他们如同一群幽灵，行踪飘忽不定。
秋果和韩风组织的斥候，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进军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总能提前出现在大军前方，如同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地鼠，为秦开带来最新的情报和最优的路线。
“报！秦将军！前方五十里，为‘易县’，敌守将已集结三千民壮，于官道之上，布下鹿角、陷阱，企图阻我大军！”
秦开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用马鞭一指：“走东边这条山谷小路，绕过去！”
“报！将军！前方发现中山国一支千人规模的运粮队，正向南而去！”
秦开双眼一眯，下令道：“派一曲精骑，给我冲散他们！粮食烧掉，车辆毁掉，人，不用管！速去速回，不许恋战！”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秦开率领的三万燕武卒，上演了一场让整个中山国北部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慌的死亡行军！
他们绕过了一座又一座严阵以待的城池，击溃了一支又一支仓促集结的拦路敌军，焚毁了无数向南运输的粮草辎重。
关于这支燕军的传闻，如同瘟疫一般，在中山国境内疯狂蔓延，并且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一股燕军，怕是有十万之众，从故安城下过去了！”
“不止！我二舅的邻居从易县逃回来的，说那燕军遮天蔽日，怕是有二十万！他们见城不攻，见人就杀，跟鬼一样！”
“完了！他们肯定是冲着国都去的！国都危矣！”
恐慌，在蔓延。混乱，在加剧。
中山国北部的各个城池，彻底陷入了瘫痪。守将们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敌人有多少，更不知道敌人的目标是什么。他们紧闭城门，疯狂地向国都灵寿派出信使求援，却又不敢分兵出城，因为他们害怕那支神出鬼没的燕军，会突然调头，杀一个回马枪。
而燕武卒的将士们，也在这场极限的行军中，被逼到了生理与心理的极限。他们日夜不休，只能在马背上打个盹，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刺骨的雪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是，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保家卫国”的信念，一股“建功封爵”的渴望！
在一处短暂的休整时，一名年轻的士兵，靠着树干，大口喘着气，对他身旁的伍长说道：“伍长，我……我的腿，快要断了……”
那伍长，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酒囊，递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再坚持一下，臭小子！忘了在讲武堂时，丞相怎么跟我们说的了吗？我们手中这杆长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身后的爹娘、婆娘、娃儿，能挺直腰杆做人！是为了我们分到的那十几亩地，不被别人抢走！你现在倒下了，谁去保护他们？”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眼中放着光：“而且你忘了丞相的许诺吗？此战，只要我们能第一个冲上灵寿的城头，斩将夺旗，就能官升三级，爵进五等！到时候，你小子就是人上人了！良田、美宅，什么样的婆娘娶不到？想想吧！这点苦，算个屁！”
那年轻的士兵，听着伍长的话，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一股热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站起身，将长戟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吼道：“伍长说的是！干他娘的！为了军功！为了婆娘！老子跟他们拼了！”
这种最朴素，也最直接的信念，支撑着这支疲惫至极的军队，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
第五日的黄昏。
当秦开率领着这支几乎已经抵达极限的军队，翻过最后一座山岗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风雪，已经停了。残阳如血，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色。
而在那金色的余晖之下，一片广阔的平原尽头，一座巨大、雄伟的城池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高大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
那里，就是中山国的国都——灵寿！
三万燕武卒，看着那座魂牵梦萦的目标之城，一时间，竟鸦雀无声。连续数日的疲惫、饥饿、寒冷，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即将迎来最终决战的肃杀！
秦开勒马立于山岗之上，身后的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座还沉浸在虚假和平中的都城，缓缓地，举起了他那柄饱经风霜的战剑。
“灵寿……”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