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燕军兵临城下,行威慑之举,又有数百神射手,将数万份绑着石块的传单,如天降冰雹,射入灵寿城中。这一夜,对于城内的军民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城外,是如同红色鬼眼般的无数火堆,和那有节奏的、敲击心脏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城内,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彻底搅乱的人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灵寿城西城,一处靠近城墙的贫民巷里。守了一夜的士兵赵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正准备回家。他一夜未眠,耳朵里还回荡着城外那恐怖的敲击声,脑子里全是西山岗上那连绵不绝的火光。他知道,燕国人,这次是来真的了。
他拐进自家那条熟悉的、满是泥泞的小巷,忽然,脚下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石头上,还绑着一卷被露水打湿的麻布。他好奇地捡起来,解开绳子,展开那块麻布。
借着昏暗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他识字不多,是在军中混了几年,跟着队率学了几个,但上面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他却认得清清楚楚。
“……君主昏聩……不恤士卒……”
“……开城投降……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燕相苏秦……令!”
赵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是想立刻把这要命的东西扔掉。因为就在昨夜,城防将军乐乘已经传下严令,全城搜查这种“妖言传单”,凡私藏、传阅者,一律以通敌罪论处,斩立决!
可他的手,却像是被火炭烫到了一样,死死地攥着那块麻布,怎么也松不开。“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这八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千两黄金是什么概念?他当兵十年,每年的军饷,还不够一家人糊口,上个月老娘病了,他去求告上官,想预支一点军饷,结果被都尉一脚踹了出来,骂他是懒狗。可现在,只要……只要开城……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连忙将那块麻布塞进了自己破烂的内甲里,贴身藏好,然后脚步匆匆地回了家。
同样的事情,在灵寿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发生着。捡到传单的,有士兵,有小吏,也有普通的百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和赵四一样,选择了沉默和隐藏。但这沉默的背后,却是暗流涌动。那张小小的麻布,成了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西城墙的城楼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都尉魏雄,正手按剑柄,面色凝重地巡视着城防。他是一名老兵,从军二十年,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都尉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中山王身边那群只知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昨夜,他也捡到了一张传单。与那些普通士兵不同,他看得更深。他知道,燕军的战法,诡异莫测,从曲阳关到灵寿城下,只用了短短五天,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用兵之道。这说明,燕军的统帅,是一个算无遗策的绝世奇才!而己方呢?大王还在宫中醉生梦死,丞相公孙喜除了会搜刮民脂民膏,屁都不懂一个。守城主将乐乘,倒是大王的嫡亲外甥,勇则勇矣,却是个毫无头脑的莽夫。
这样的仗,怎么打?毫无胜算!
“为这帮蠢货陪葬吗?”魏雄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想起了家中年迈的父母,想起了自己那刚满五岁的儿子。
正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下方的城道传来。
“抓起来!把他给我抓起来!”是主将乐乘那暴躁如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