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七那带着乱码特效的文字如同退潮般从屏幕上消失后，病房内重新被各种精密仪器单调的嗡鸣所占据。但王飞胸腔里的心跳，却并未随之平复，反而如同被困的雷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空气里弥漫着无菌药水的冰冷气息，混合着金属和能量管线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构成了一种名为“禁锢”的具象化体验。
“交易……”
这个词在寂静中反复回荡，带着蜜糖般的诱惑和砒霜般的危险。王飞靠在床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那片刚刚还上演过一场隐秘对话的液晶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雪白的被单上轻轻划动。唐七七总是这样，用最玩世不恭的电子烟花，炸开最森严的壁垒，递出一把可能通向自由、也可能直坠深渊的钥匙。
她提供的情报——关于伊藤的“造神”偏执、雷蒙德的“方舟”冷酷、乃至那个可能牺牲大多数人的“筛选”计划——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GDA温情脉脉宣传下的溃烂真相。这让他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就像一头偶然闯入了精密仪器的野兽，每一个动作都被监控，每一次呼吸都被分析，而操纵仪器的两只手，一只渴望将他拆解研究，另一只则计划将他物尽其用后抛弃。
然而，与这些令人窒息的黑暗相比，唐七七那看似胡闹的“病毒礼物”和最后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却像是一缕顽强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暖意和方向。他并非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名为“关怀”的囚笼中。外面，还有伙伴，还有愿意为他冒险的盟友。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打破僵局。而唐七七索要的“门票”，一块高纯度兽核，虽然获取难度极高，但并非毫无希望。关键在于，选择哪条路径，信任哪个人。
苏晚晴……还是钱多多？
脑海中浮现出苏晚晴清冷而专注的面容，她指尖残留的消毒水味道，以及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她是目前唯一在体制内，且明确表达过善意和担忧的人。她了解GDA的运作规则，拥有一定的权限，或许能接触到兽核的流转记录甚至……废弃物处理渠道。找她，相对“安全”，至少不必担心立刻被出卖。但代价呢？势必会将这位已经因他而承受巨大压力的医生，进一步拖入漩涡中心。伊藤和雷蒙德绝不会放过任何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而且，她代表着的是一种“规则内的尝试”，效率、成功率，在当前的监控等级下，都难以保证。
然后是钱多多……王飞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脑海里立刻蹦出那个穿着不合身后勤制服、眼睛永远在寻找“商机”、口头禅是“血亏啊兄弟！”的矮胖身影。钱多多，GDA总部后勤保障部资深仓管，兼職黑市掮客，人送外号“仓库老鼠”。他贪婪、怕死、斤斤计较，为了几箱过期压缩饼干都能跟人扯皮半天。但他也是整个GDA消息最灵通的“底层”人物之一，拥有着令人咋舌的、在各種规章制度的缝隙里钻营的本事。他就像生长在庞大机器齿轮间的苔藓，看似微不足道，却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和独特的生存智慧。找钱多多，意味着彻底踏入灰色地带，风险极高，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但相应的，回报也可能惊人。钱多多不关心什么人类存亡、力量本质，他只认“硬通货”——兽核、稀缺物资、或者……足够打动他的“信息”。如果他能看到这笔交易背后的巨大“利润”，这个贪婪的“老鼠”绝对敢把雷蒙德的仓库都搬空。
“安全但缓慢的苏晚晴，还是危险但可能高效的钱多多？”
王飞闭上眼，右臂图腾下的皮肤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麻痒感，仿佛在催促他做出选择。时间不站在他这边。雷蒙德和伊藤的耐心是有限的，每多耽搁一秒，他离被彻底“处理”就更近一步。唐七七的屏蔽不可能持久，下一次“关怀探望”随时会来。
他想起钱多多上次偷偷塞给他辣条时，挤眉弄眼地说：“飞哥，有啥‘内部需求’，比如想换点口味……咳咳，你懂的，找兄弟我！价格好商量，绝对VIP通道，童叟无欺！”那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那家伙的触角恐怕远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
“规则救不了我……”王飞在心中低语，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成形，“要想在狼群里活下去，有时候，得先学会和狐狸打交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然而，就在他准备思考如何避开监控联系钱多多时，病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日常巡逻警卫的规律，也不同于医疗小组的轻缓。
王飞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重伤初愈、带着些许疲惫和茫然的模样，只是眼角的余光，已悄然锁定了门口。
几乎是同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后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并非预想中的伊藤或雷蒙德的亲信，而是一个让王飞有些意外的人。
是陈岩。
这位身材高大、肩背永远挺得笔直的玄武之力觉醒者，此刻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但他还是先迅速扫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特别是那些闪烁的监控指示灯，然后才迈步走进，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完全关死——一个符合规定的、看似无意留出的缝隙。
“飞哥，”陈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感觉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王飞扯出一个淡淡的、符合他目前“虚弱”人设的笑容，“外面怎么了？听脚步声有点乱。”
陈岩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个既能挡住部分门口视线，又不会触发室内敏感监测器的位置。他眉头紧锁，快速说道：“雷蒙德秘书长和伊藤博士那边，刚刚下达了新的指令。是关于你的……‘康复评估’流程。”
王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又有什么新花样？总不会是让我现在下床跑个五公里吧？”
“比那更麻烦。”陈岩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些，“他们要求……成立一个由伊藤博士主导、雷蒙德秘书长监督的‘联合评估小组’，明天一早就要对你进行第一次‘综合潜能激发测试’。”
“潜能激发？”王飞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听起来挺高大上，具体内容呢？”
“说是要模拟高强度战斗环境，监测你的图腾活性、预知能力边界以及……身体承受极限。”陈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用的设备，是伊藤实验室刚刚运抵的那批‘高精度能量负载装置’。”他顿了顿，补充道，“苏医生据理力争，认为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强度的刺激，但……被驳回了。雷蒙德秘书长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王飞的心沉了下去。所谓的“潜能激发测试”，说白了就是极限状态下的活体实验。伊藤终于按捺不住，要亲手“拆解”他这台“人形仪器”了。而雷蒙德，显然默许甚至推动了这一切，或许是想看看他这把“刀”的极限在哪，或许……是想在他“报废”前，榨取最后的价值。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明天一早！他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的缓冲期！
“我知道了。”王飞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辛苦你了，岩哥，特意来告诉我。”
陈岩看着王飞平静的脸，眼神复杂，低声道：“飞哥，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眼下……硬抗不是办法。或许……或许可以先配合他们，稳住局面，再……”
“再找机会？”王飞打断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岩，“岩哥，你觉得我配合完这次‘测试’，还有找机会的余地吗？”
陈岩语塞，他当然明白那种“测试”的残酷性。他看着王飞手臂上那若隐若现的赤纹，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王飞的肩膀（避开了右臂），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不能久留，又低声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便像来时一样，迅速而无声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内再次只剩下王飞一人，以及那些永不疲倦的监控设备。
但空气中的氛围已经彻底改变。之前的犹豫和权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彻底粉碎。危机不再是将至的乌云，而是已经悬在头顶的闸刀。
他没有时间再慢慢计划，没有资格再瞻前顾后。
王飞缓缓坐直身体，之前的虚弱感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如同淬火的寒铁。他抬起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右臂的图腾，指尖在某个特定的、微微凸起的纹路上，极轻微地、有规律地按压了几下——这是之前一次任务中，钱多多死皮赖脸非要“推销”给他的、一个号称“绝对隐蔽、单线联系、关键时刻救老命”的微型皮下信号发射器的激活方式。当时他只当是钱多多吹牛，碍于情面才勉强让那家伙植入，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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