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游艇的轮机舱深处，时间仿佛被轮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通风管道嘶嘶的气流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机油、金属、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复杂气息，一同拉长、凝滞。
王飞右臂的图腾纹路，在刚刚经历过与“影舞”（现在应该称她为“小舞”）那短暂却凶险至极的交锋，以及凌霜带来那番关于“双重血仇”和“短暂结盟”的沉重宣告后，此刻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的、仿佛余烬将熄时的温热与刺痛交织的感觉。这不是力量涌动，而是一种被太多激烈情绪、残酷真相和沉重承诺冲击后，图腾本能的、几近枯竭的“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刚刚与凌霜以血为誓、此刻已经被苏晚晴紧急处理、用生物凝胶勉强封合但仍隐隐作痛的伤口。温热的、带着彼此体温的血液曾在那里交融，此刻只剩下凝固的暗红和一阵阵清晰的抽痛，提醒着那个刚刚达成的、以伊藤的覆灭为唯一目标的、脆弱而危险的同盟。
“以血为誓，血仇共担，前路同行。”
凌霜的声音，那平静下压抑着刻骨恨意与复杂情绪的声音，仿佛还在轮机舱沉闷的空气里回荡。她此刻就站在距离王飞几步之遥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合金管道，战术面罩已经重新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恢复了惯常清冷、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的冰眸。她的站姿看似放松，但王飞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如同绷紧的弓弦。在她脚边，那个被凌霜称为“小舞”、真名似乎也叫“凌舞”的年轻女子，正蜷缩着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她脸上那层面罩早已被撕掉扔在一旁，露出苍白清秀却布满新旧伤痕、泪痕狼藉的脸。那对曾让王飞险象环生的“幽影”双刃，此刻如同被遗弃的废铁，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油污地面上。
苏晚晴、钱多多、陈岩、唐七七、孙小果，以及刚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惊魂未定的徐海，全都或站或坐，沉默地围在周围。轮机舱昏暗的应急灯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映照出疲惫、警惕、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对刚刚发生这一切的难以置信。
“所以……”钱多多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蹲在徐海旁边，手里还玩着一把从某个“黑礁”警卫身上顺来的、造型花哨的蝴蝶刀，刀尖有意无意地对着徐海瑟瑟发抖的肥硕脖颈比划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充满怀疑的尖锐，“霜姐，啊不，凌霜大佬，您这波操作真是‘一波三折’，‘惊天逆转’，‘奥斯卡都欠你十座小金人’！先是用兽核换情报，然后情报里埋着‘小心副队长’的‘地雷’，接着又冒出来个要杀我们灭口的‘影舞’小妹妹，结果小妹妹是你失散多年、被伊藤改造成杀人机器的亲妹妹？最后你们姐妹相认，血海深仇，顺手就跟我们队长来了个‘歃血为盟’，约定一起干死伊藤？这剧情……这信息量……姐的CPU（大脑）都快烧了！这比追更的狗血连续剧还刺激，简直是‘超级加辈’的‘豪门恩怨+特工复仇+科幻改造’大杂烩啊！”
她顿了顿，蝴蝶刀“唰”地一声合上，用刀柄戳了戳徐海吓得冰凉的脸：“还有这位徐总，您也别光顾着抖了。刚才要不是凌霜大佬和她妹妹……呃，现在是咱们的临时盟友了，出手够快，您这会儿已经跟阎王爷喝茶去了。伊藤灭口灭得可真够及时的哈？说吧，除了那个通往‘最终苗床’的深潜器和航线，您老还瞒着我们什么‘惊喜’？比如……伊藤是不是在你身上，或者这艘游艇上，还装了别的‘保险’，比如……追踪器？自毁装置？或者……别的‘清理者’？”
徐海被刀柄戳得一哆嗦，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冷汗浸透了他那件价值不菲、此刻却沾满血污和油污的丝绸衬衫。他看了看抵在咽喉处的刀柄，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霜和眼神冰冷的王飞，最后目光扫过旁边那对刚刚经历残酷重逢、气氛诡异的凌家姐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我……我说！我都说！”徐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哭腔，“深潜器……航线……是真的！我……我不敢骗你们！伊藤博士……不，伊藤那个恶魔！他……他确实在我身上植入了东西！不是追踪器，是……是一种生物信号标记！跟兽核能量共鸣的！一旦我生命体征消失，或者……或者离开这艘游艇超过二十四小时，标记就会激活，向‘最终苗床’发送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同时……同时会释放一种神经毒素！我……我体内有缓释解毒剂，但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不回‘苗床’接受‘维护’，我……我必死无疑啊！”
“生物信号标记？神经毒素？”苏晚晴眉头紧锁，立刻上前，不顾徐海身上的污秽，快速检查他的颈部、手臂等部位，同时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一个简易的生物扫描仪，“位置？植入方式？毒素成分？”
“在……在后颈，第三节颈椎左侧！”徐海连忙歪头，露出肥厚的后颈。苏晚晴用扫描仪贴近，屏幕立刻显示出一个微小的、嵌入骨骼与神经之间的、闪烁着微弱暗金色光芒的、类似芯片但带有生物组织特征的异物影像。
“是‘缚魂锁’。”凌霜冰冷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苏晚晴身后，目光落在那扫描影像上，冰眸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和……一丝同病相怜的冰冷痛楚。“伊藤控制高级代理人、重要实验体，还有……像小舞这样的‘清理者’的常用手段之一。半生物半机械的植入体，与宿主的神经系统和生命体征深度绑定。远程监控，定位，必要时的毒杀或精神控制。解除密钥只有伊藤本人和‘最终苗床’的主控端有。”
“缚魂锁……”王飞咀嚼着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看向凌霜，“你身上……”
“有。”凌霜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后颈同样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指一个无关紧要的痣，“七年前植入的。‘清理者’的标配。区别在于，我的‘锁’更‘高级’一些，除了监控和毒杀，还带有强制精神暗示和痛觉惩罚回路。伊藤用它来确保‘工具’的绝对服从和……在失去价值时的‘安静处理’。”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伊藤对“工具”的控制，竟然深入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那小舞妹妹她……”孙小果忍不住小声问道，看向依旧蜷缩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凌舞，眼中充满了同情。
“她也有。”凌霜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而且因为植入时年龄更小，改造更深入，‘锁’与她的神经融合度可能比我还高。强行剥离……风险极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直沉默蜷缩的凌舞突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她苍白清秀的脸瞬间扭曲，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原本那丝刚刚恢复的清亮迅速被一种混乱、痛苦和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不……不要……那个声音……又来了……好吵……好痛……”凌舞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冰冷死寂、后来短暂恢复清明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死死盯住了离她最近的……王飞！“杀……杀了……目标……清除……命令……”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松开头发，朝着地上那对“幽影”双刃的方向无意识地抓挠，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强行驱使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酷的杀戮机器！
“小舞！”凌霜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如电，死死扣住了凌舞的双腕！她的力量极大，但凌舞在那种诡异状态下的挣扎力量同样惊人，姐妹俩瞬间僵持在一起！
“是‘缚魂锁’的强制指令被远程激活了！伊藤……或者‘苗床’的主控系统，可能通过徐海身上的标记异常，或者别的什么方式，察觉到了这里的变故，正在尝试强行控制小舞！”凌霜咬牙低吼，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对抗这种源自植入体的强制指令对她来说也绝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