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荒原在黎明前呈现一种死寂的灰蓝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毛玻璃里。风不大,但每一丝气流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能轻易割开任何不够厚实的防护,钻进骨髓深处。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只是一个苍白模糊的光晕,吝啬地不肯洒下丝毫暖意。
临时据点——凌霜所说的那个位于废弃矿山深处的观察点——比想象中更加简陋,也更加……令人压抑。与其说是个“据点”,不如说是个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矿工临时避难所扩建而成的地下洞穴。入口隐蔽在一条几乎被积雪和塌方碎石彻底掩埋的矿道尽头,需要侧身才能挤过那道锈死了一半的铁栅栏门。内部空间倒是不小,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但高度很低,成年人站着伸手就能摸到顶部粗糙的、渗着水珠的岩层。几盏老式的、靠兽核碎片供能的应急灯发出昏暗的、不时闪烁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充满潮湿、霉味、铁锈和某种陈旧机油气息的空间。
角落里堆着一些蒙尘的、印着模糊俄文标识的板条箱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一张摇摇欲坠的金属工作台,几个空了的燃料桶。墙壁上钉着一张泛黄的、手绘的西伯利亚局部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马克笔画着一些箭头和标记。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个用石块和废铁皮粗糙围起来的小火塘,里面燃烧着几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冒着古怪青烟的绝缘材料,提供着微弱且气味呛人的热量。这就是凌霜口中“相对安全、有基本物资”的地方。
“就这?”钱多多搓着几乎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消散,她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不可思议和“姐又被坑了”的悲愤,“霜姐,您管这叫‘据点’?这他娘的是‘叙利亚战损风’、‘末日废土乞丐版’、‘流浪汉看了都直摇头’的终极蜗居啊!说好的‘基本物资’呢?吃的呢?喝的呢?温暖的被窝呢?姐还以为至少有个暖气片呢!结果就这?几块烧起来像在烤塑料拖鞋的‘燃料’,一张感觉躺上去就会散架、还带着可疑污渍的破床?这波是‘卖家秀与买家秀’,‘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姐的期待值从珠穆朗玛峰直接跌到马里亚纳海沟,还顺便在沟底摔了个狗吃屎!”
她一边抱怨,一边还是迅速行动起来,凭借“黑市女王”对空间的极致利用本能,开始“优化”这个糟糕的环境。她指挥着刚刚恢复一点行动能力的吴刚(虽然断臂处还缠着绷带,但机械左臂已经能进行一些基础操作)和林玥留下的机械狗,将那些板条箱拖到火塘边,拼凑成几个简易的“凳子”和“桌子”,又从自己那个仿佛四次元口袋的战术背包里(其实是之前从“海神号”上顺来的一个防水帆布袋)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几瓶净水,甚至还有一小罐之前从游艇厨房“零元购”来的鱼子酱。“来来来,家人们,条件艰苦,但饭不能不吃。先垫垫,晚晴姐,你看看还有啥能用的药品,给大家发一发。飞哥,岩哥,你们也坐,别跟门神似的杵那儿。”
王飞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背对着那点可怜的热源,目光透过栅栏门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灰蓝色统治的、无边无际的荒原。右臂的图腾在进入这处地下空间后,那种源自血脉的微弱悸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却如同这地底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透上来。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人。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
苏晚晴正半跪在火塘边,打开那个从旧装备箱和“海神号”医疗室搜刮来的、现在鼓鼓囊囊的医疗包。她先给昏迷的凌舞检查了生命体征,确认“缚魂锁”的强制指令在强效镇静剂和周灵儿的精神安抚下暂时被压制,但凌舞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苏晚晴眉头紧锁,又取出简易检测仪,为凌舞和她自己(她需要监控凌霜提供的那个便携式干扰器的消耗)做了快速检查。然后她看向被安置在角落行军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稍好一些的陈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为他重新固定了手臂的夹板,注射了一针抗生素和镇痛剂。动作专业而冷静,但王飞能看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更因为刚刚得知的关于小姨(也是他母亲)的残酷真相,像一根毒刺,依旧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近乎机械的忙碌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灵儿蜷缩在火塘另一侧,双手抱着膝盖,脸色比凌舞好不了多少。之前强行读取凌舞混乱意识、又辅助苏晚晴进行精神安抚,几乎耗尽了她的精神力。唐七七坐在她旁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在膝上的便携终端上敲击着,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她疲惫但专注的脸——她在尝试解析从徐海那里得到的、关于“最终苗床”和伊藤“取钥”行程的加密数据的剩余部分,同时监控着外部可能存在的信号追踪。
钱多多则在“布置”完简陋的用餐区后,开始和吴刚低声商量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似乎在规划获取交通工具和装备的路线。吴刚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点头,偶尔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补充一两个词,他的机械左臂发出轻微的液压传动声。
赵清影如同真正的影子,守在入口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短刃在手,目光锐利地透过栅栏缝隙,警惕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而凌霜……她独自坐在距离火塘最远、也最昏暗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她面前摊开着那台从徐海保险库得到的银色箱子,里面那些危险的试剂和那颗暗紫色晶石已经被苏晚晴用特制容器重新封装,但她手中正把玩着其中一个封装好的试剂管,对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里面那微微发光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暗蓝色液体,冰眸中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复杂光芒——是研究?是回忆?还是……刻骨的恨意?她身边的便携式干扰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显示正在工作,压制着她自己体内的“缚魂锁”。她的妹妹凌舞就躺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没有像苏晚晴那样去照顾,只是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凌舞苍白安静的睡颜,那眼神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一丝深重的无力感。
所有人都在,都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都在努力从连续的恶战、失去同伴的悲痛和残酷真相的冲击中恢复一丝力气。
除了陈岩。
王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昏迷的陈岩身上。那个总是像山一样可靠、像盾一样坚实的汉子,此刻静静躺在行军床上,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的双手摊放在身侧,指关节处厚厚的老茧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那面陪伴他征战许久、此刻彻底失去能量、布满伤痕的合金巨盾,就靠在他床边的岩壁上,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凌霜那句“小心你们副队长”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在王飞脑海中尖锐地响起。结合徐海最后吐露的关于“陈岩妹妹陈芽,三年前因病被送入GDA下属的尖端生物医疗中心治疗。主治医师…是伊藤的化名之一”的情报……
伊藤用陈芽的“病”和生命作为筹码,控制陈岩这面“最强之盾”。陈岩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为何会对伊藤如此“合作”?如果他知道了,又会作何选择?是为了妹妹,被迫向伊藤妥协,甚至……暗中传递情报?还是隐忍不发,等待机会?凌霜的警告,是基于她掌握的情报,还是仅仅是一种对“被胁迫者”本能的怀疑?
王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理智告诉他,陈岩是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是那个在周毅队长牺牲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在昆仑山为他挡下陆吾致命扑击、无数次用盾牌为所有人扛下死亡威胁的副队长。情感上,他不愿,也无法相信陈岩会背叛。
但……母亲苏婉月的惨状,伊藤的毫无人性,雷蒙德的阴险算计,还有刚刚经历的、徐海身上那恶毒的“缚魂锁”……这一切都提醒他,在这个疯狂而黑暗的世界里,任何软肋都可能成为敌人操控的傀儡线。陈芽,就是陈岩最致命的软肋。
而且……陈岩之前在“海神号”上的表现,真的毫无破绽吗?他阻拦“黑礁”警卫时异常沉默,突围时似乎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昏迷的凌舞和虚弱的周灵儿,像是在评估什么……还是,仅仅是王飞在凌霜警告后产生的疑心病?
“飞哥,”苏晚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拿着一支营养膏和半瓶水走过来,递给他,目光担忧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你脸色很差。右臂感觉怎么样?图腾有没有异常反应?先吃点东西,然后注射一支稳定剂。我们还需要你保持清醒。”
王飞接过水和营养膏,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看了一眼苏晚晴,她眼中的关切和疲惫同样明显,但那份属于医者的坚韧支撑着她。“我没事。晚晴,你……”他想问关于她小姨(他母亲)的事,想问她现在的心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提起,只会徒增痛苦,于现状无益。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你也休息一下。”
苏晚晴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转身去照顾其他人了。
王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困境。他走到火塘边,在钱多多用板条箱拼成的“凳子”上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作战服传来。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又撕开营养膏的包装,味同嚼蜡地吞咽着。
“七七,‘最终苗床’和伊藤行程的数据,解析进度怎么样?那个废弃研究所的结构图搞到了吗?”王飞问,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有些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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