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是未来。还是……你心里,早就认定了的未来?”
陈岩那嘶哑、平静,却仿佛带着万钧重量的反问,如同投入深水中的巨石,在狭小、昏暗、只有仪表盘幽蓝和暗红指示灯提供照明的深潜器舱室内,激起了一圈圈无声但剧烈震荡的涟漪。话音落下后,是比西伯利亚冻土深处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沉默。只有潜器外水流摩擦外壳的低沉呜咽,以及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嘶嘶”声,还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这个金属棺材仍在向黑暗深处移动的现实。
王飞保持着半蹲在地、一手扶着冰冷舱壁、另一只手还沾着自己鼻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陈岩这句话冻僵了。他脸上的血迹在幽蓝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原本因为预知反噬和剧痛而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右臂沉寂的图腾之下,血管在突突狂跳,带来一阵阵混杂着冰冷、灼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的悸动。他死死盯着陈然——那个他刚刚用透支生命的预知“看到”站在GDA旗帜下、冷漠注视着被囚同伴的、未来的“叛徒”,那个此刻正用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他、掌心还在滴血的、他最信任的兄弟之一。
是未来?还是……我心里认定的未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王飞的心脏,然后搅动。他“看到”的画面清晰得可怕——GDA的旗帜,陌生的制服,冷漠的眼神,跪着的同伴……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实性”,那是预知能力特有的、仿佛身临其境的“既视感”。但陈岩的反问同样尖锐——是预知揭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怀疑,放大了那份因凌霜警告和徐海供述而种下的疑虑,从而“编织”出了一个符合他恐惧的“未来片段”?还是预知无视了他的主观意愿,强行展示了一个残酷但“真实”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预知能力本就充满不确定性,尤其是在他能力不稳定、又强行透支的情况下。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被血淋淋地挖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就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埋回去。它会在空气中发芽,长出毒藤,缠绕住每个人的信任和理智。
“岩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钱多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蹲在凌舞的担架床边,原本还在整理乱七八糟的“零元购”战利品,此刻已经完全僵住了,看看王飞,又看看陈岩,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惯常的吐槽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仿佛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恐惧。“飞哥的预知……虽然有时候不太准,还老让他流鼻血,但……但也没瞎编过啊!他‘看’到你站在GDA那边,还……还看着我们跪着……这……这他娘的能是‘心里认定’就能‘看’出来的?这又不是写小说,脑补就能出画面!飞哥的‘脑内小剧场’要是这么牛逼,咱还打什么山海兽,直接让他预知彩票号码躺平退休算了!这波是‘信任崩塌’,‘兄弟情变质’,‘队伍要散’的前奏啊家人们!”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急迫和试图找出另一种解释的挣扎:“岩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解释啊!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GDA拿什么威胁你了?你妹妹?对!凌霜说过,你妹妹陈芽的病可能跟伊藤有关!是不是他们用芽芽威胁你了?你说话啊!别这么看着飞哥,跟要把他生吞了似的!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非要搞成这样‘你预知我背叛’,‘我反问你内心’的虐心八点档剧情?这他妈比追的狗血剧还憋屈!姐的CPU要烧了!”
苏晚晴也缓缓站起身,从凌舞身边离开,走到了王飞和陈岩之间。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医生和研究员的冷静,尽管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她没有立刻去看陈岩,而是先蹲下身,用一块干净的敷料按住王飞还在渗血的鼻子,同时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神经性出血,心率过速,血压不稳……你需要立刻平躺休息,不能再受刺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但指尖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替王飞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然后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岩。
她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关切和担忧,而是变成了一种锐利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审视。她看着陈岩那双死寂、疲惫、充满悲哀的眼睛,又看向他紧握的、还在滴血的拳头,最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边那面靠着的、沉默的巨盾。
“陈岩,”苏晚晴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凌霜的警告,徐海的供述,现在……加上王飞透支生命‘看’到的预知画面。证据链或许不完整,但指向性太强了。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关于你妹妹陈芽,关于GDA,关于你可能的……处境,真实的解释。现在,在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却更重:“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如果我们还能是队友,是为了找出救你妹妹,也救我们自己的办法。但如果你继续沉默……那么,在抵达勒拿河,面对更危险的敌人之前,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苏晚晴的话,理性、冷静,却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在深海之中,前有未知的“热液喷口”和变异体,后有GDA和伊藤可能的追兵,内部不能再有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致命的风险因素。
赵清影不知何时已经从驾驶位的阴影中完全转过身,她依旧坐在那里,双手随意地搭在控制杆上,仿佛对后舱的紧张对峙毫不在意。但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透过战术面罩,冷冷地钉在陈岩身上。她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和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和审视。她是最早提出警告的人,此刻的发展,似乎正在印证她的判断。
凌舞还在昏睡,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但狭小舱室内的空气,已经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陈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滴血的拳头。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被自己指甲刺破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几滴已经变得暗红的血迹。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钱多多焦急惶恐的脸,苏晚晴冷静审视的眼,赵清影冰冷的注视,最后,再次定格在王飞那惨白、复杂、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脸上。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难看、充满了无尽苦涩和自嘲的笑容,嘴角扯动的弧度僵硬而勉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解释?”陈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仿佛那伤口里藏着答案,“是啊……该解释了。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动,带着一种仿佛拉风箱般的沉重和痛苦。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开始用那种低沉、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语调,讲述起来。
“芽芽……我妹妹陈芽。她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她十六岁,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全身器官莫名衰竭,神经系统紊乱,现代医学查不出原因,只能用最昂贵的药物和维生设备吊着命。医生说……她可能活不过二十岁。”陈岩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为了给她治病,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父母留下的房子,欠了天文数字的债。但不够……远远不够。那些特效药,那些维持生命的设备,每一天都在烧钱。我甚至……甚至想过去黑市卖器官。”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GDA的人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GDA下属的‘尖端生物医疗中心’正在开展一项针对罕见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研究计划,芽芽的症状符合条件。他们可以免费接收芽芽,用最先进的技术进行治疗,甚至……有治愈的希望。条件是,我需要加入GDA,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接受一些……‘额外的任务’。”
陈岩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钱多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更加干涩:“我签了。为了芽芽,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成了GDA的‘盾’,成了‘神盾’队的预备成员。他们确实在治疗芽芽,她的病情一度稳定下来,甚至有所好转。但很快,‘额外的任务’来了。”
“最开始,只是定期汇报‘图腾小队’的日常训练情况和队员状态。后来,是记录王飞使用预知能力后的反应和副作用细节。再后来……是在某些特定任务中,暗中确保王飞不会脱离GDA的控制,或者在必要时……制造一些‘意外’,削弱他的影响力,但绝不能危及他的生命。”陈岩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雷蒙德亲口对我说,王飞是‘珍贵的资产’,是‘人类未来的钥匙’,但也是一把‘双刃剑’,需要牢牢握在GDA手中。而芽芽……就是握着我这把‘刀柄’的手。如果我配合,芽芽会得到最好的治疗,甚至可能彻底康复。如果我不配合,或者试图告密……芽芽的治疗会立刻停止,而且,之前使用的那些‘特效药’中,有些成分……具有高度依赖性,一旦停药,她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陈岩那嘶哑、沉重、带着血泪的讲述在回荡。
“我知道这很恶心,很卑鄙。但我没得选。”陈岩抬起头,看向王飞,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有痛苦,有愧疚,有挣扎,但唯独没有欺骗,“飞哥,你救过我的命,周毅队长牺牲后,是你带着我们这群残兵败将继续走下去。你是真正的兄弟。但我妹妹……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所以你就当了二五仔?当了雷蒙德安插在飞哥身边的眼线?还他妈可能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钱多多激动地站起来,指着陈岩,眼泪唰地流下来,但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失望,“岩哥!我一直以为你是咱们队里最靠谱、最重情重义的那个!结果你……你居然……你知不知道飞哥为了咱们这帮人付出了多少?他透支预知流鼻血的时候你在想啥?在琢磨怎么给雷蒙德打小报告吗?这波操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业绩’!姐的心……哇凉哇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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