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沉溺于这份无解的痛苦。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墨点,忽然想通了什么。
既然,对那个世界的亏欠,已成永恒的遗憾,无法弥补。
那么,就把这份亏欠,这份思念,这份为人子的责任,全部倾注到这个世界来!
用加倍的孝心,去偿还这份天大的因果。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这一次,行云流水,再无半分迟滞。
他不再只是报平安。
他开始详细地嘱咐,叮嘱父亲的旧伤腿在阴雨天要多加护膝,提醒母亲操劳之余务必保重身体。
他甚至在信里夹寄了几张法币,虽然不多,却是他这个参谋全部的津贴。
他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更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大事。
“……如今国难当头,日寇横行,我辈男儿,自当舍生取义,保家卫国。待到驱逐倭奴,革命胜利之日,儿必返回故里,承欢膝下,为您二老养老送终……”
写着,写着。
顾云感觉到,那两份原本在他心中互相撕扯的亲情,开始慢慢地重叠,融合。
他不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个借用他人身份的异乡客。
他就是顾云。
是这对朴实农民的儿子,是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一个拿起枪来反抗的青年。
他的战斗,从此不再仅仅是为了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为了改变那些冰冷的悲剧结局。
更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个时空里,父母对他的期盼。
守护这个时空里,父母对他的牵挂。
守护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家庭,能有一个和平安宁的未来。
信,写到了结尾。
顾云的胸中,一股豪情与温情交织的热流在激荡。
他郑重地写下最后一句话。
“儿身在沙场,为国亦为家。愿父母康健,待儿凯旋归。”
落款处,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
不孝子,顾云。
当最后一个“云”字写完,他放下了笔。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笼罩了他的全身。
仿佛一块漂浮已久的浮木,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灵魂与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合二为一。
他不再迷茫。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吹干,然后仔细地折好,准备找人送到后方的交通站去。
就在这时。
祠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报告!”
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顾参谋!”
他跑到顾云面前,一个立正,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带着喘。
“电台!电台又截获了那支‘特种部队’的新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