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这个地方，名字听着酸，气氛更是酸得倒牙。
十几路诸侯，十几面大旗，每日在营中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饮酒、清谈，顺便互相攀比谁家的营帐更华丽，谁家的姬妾舞姿更妙。
盟主袁绍，生得一副好皮囊，威风凛凛，可整日里只知召集一帮名士，从诗词歌赋谈到玄学义理，唯独不谈如何进兵。
李彦跟着曹操去过两次所谓的“诸侯大会”，险些当场睡过去。
这哪里是会盟讨贼，分明是场大型的清流雅集，还附赠酒水餐食，畅饮畅食。
今日，曹操的营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他将那柄倚天剑“哐当”一声拍在案几上，精铁与硬木相击，发出的声响让一旁昏昏欲睡的曹洪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群酒囊饭袋！国贼就在眼前，他们却在此饮酒作乐，清谈度日！汉室江山，迟早要断送在这帮废物手中！”
曹操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狭小兽栏里的猛虎，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吱吱作响。
夏侯惇早就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一直紧紧按在刀柄上，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别指望他们了！咱们自己干！您下令，末将愿为先锋，去杀他个头破血流！”
“大哥！打吧！”曹洪紧跟着嚷道，他看曹操的眼神，永远是那么直接。
曹仁、李典、乐进虽未言语，但他们挺直的腰杆和眼中闪动的战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群人，皆是在刀口上谋生路的汉子，让他们日复一日地在此陪着一群酸儒饮酒清谈，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曹操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李彦身上。
“明远，你说。”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李彦这里。夏侯惇那只未被遮挡的独眼，更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挑衅。他倒想看看，这个主公新近信赖、只会摇唇鼓舌的年轻人，在此等时刻，是会跟着大伙儿随声附和，还是会说些败兴的丧气话。
李彦从坐席上站起身，从容地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一个地名。
“荥阳。”
“此地乃洛阳的东面门户，由董卓大将徐荣镇守。徐荣此人，主公想必有所耳闻，他并非吕布那等有勇无谋之辈，而是久在凉州带兵的宿将，用兵沉稳，治军严谨。他麾下的兵，是常年与羌人厮杀的西凉精锐，并非我等新近招募的乡勇可以轻易撼动的。”
“主公的义愤，我等皆知。出兵，亦是势在必行，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等也与那帮酒囊饭袋无异，只会空谈。”
夏侯惇听到此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这话，他听着顺耳。
“但是，”李彦话锋一转，“如何打，是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我军是孤军深入，身后这十几路所谓的‘盟友’，断不可指望。一旦战事不利，他们绝不会出兵相援，只会紧闭营门，在后面看我等的笑话。”
曹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李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故而，此战可打，却不能倾尽所有。此战之目的，非是攻下荥阳，而是要打出我军的威名，打醒那些还在装睡的人。更为紧要的，是我等要能安然归来。”
“安然归来？”夏侯惇立时不快，嗓门也大了起来，“兵家常事，哪有不死人的？尚未开战便想着退路，算何英雄！”
李彦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依旧对着曹操说道：“主公，恕我直言。我军如今这点家底，尚且输不起。此战，便如囊中羞涩的赌徒，上了豪赌之局，断不能一把将所有身家都押上去。”
“计将安出？”曹操沉声问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八个字：虚张声势，一击即退。”李彦答得干脆利落。
他再次指向地图：“元让将军可率一千精兵为先锋，务必大张旗鼓，直扑荥阳。主公则亲率主力三千，在后方十里之处以为接应。余下的兵马，由子廉将军（曹洪）与卫兹先生留守大营，一来是看护我们的粮草辎重，二来嘛，是时候向袁盟主他们‘哭穷’了，就说我军兵力不足，勉力出征，为日后求取粮草援助，留下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