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拂晓,山谷里的雾还像团揉碎的棉絮,苏清月已带着顾廷深坐在井畔。
她脱了绣鞋,赤足浸在微凉的井水里,掌心覆着圆滚滚的小腹,声线清润如晨钟:“光入幽冥,照见本心……”
话音未落,掌下突然烫得惊人。
她睫毛轻颤,指缝间溢出细密金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影——青袍束发的男子立在波纹里,腰间玉笏泛着古旧的光,胸前绣着的“顾昭禹”三个字,竟与井壁石板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你等的人,回来了?”她垂眸盯着倒影,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水面。
顾廷深的手立刻覆上她手背。
他没看见水中的人影,却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连带着自己的手都泛起热意。
他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询问,最终只是将手掌轻轻压在她腕间,用体温传递无声的支撑。
水面涟漪骤裂,青影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井底传来的闷响,像有人用骨节叩了叩棺木。
苏清月食指一震,井水突然漫过她脚踝,打湿了月白裙角。
她望着扩散的水纹,忽然低笑:“阿深,他应了。”
顾廷深没问“他”是谁。
他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破庙,裹着道袍的少女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冻得发抖,眼睛却亮得像有星子落进去。
他握紧她的手,手心握着她腕间金铃:“我信。”
同一时刻,宗门禁地的樟木箱被林婉清掀得哐当响。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残卷间翻飞,虫蛀的纸页簌簌落下,终于在第十七卷末页逮到一行褪色的小楷:“初代顾公得道于乱世,受匿名高人点化,立家训‘心音为嗣’,后被权臣篡改,去‘心’留‘血’。”
“啪——”她掌心拍在案上,震得烛火晃了晃。
祖祠编钟第九响时浮现的朱批突然在脑海里炸开:“道承非血,而在心音”。
原来三百年前的真相,早被埋在虫蛀的纸页里!
她扯下手套塞进口袋,连木箱都顾不得关,抓起残卷就往外跑。
营地帐篷外,素心兰的香气裹着露水涌进来时,苏清月正用露水在黄纸上描摹。
顾廷深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笔下的青袍纹样——每画一笔,她隆起的小腹就轻轻动一下,像在跟着笔画的节奏打拍子。
“清月!”林婉清掀帘的动作太急,门框撞得帐篷支架晃了晃。
她攥着残卷,发尾沾着几片樟树叶,“你看这个!顾昭禹的家训被改了,原本是‘心音为嗣’!”
苏清月笔下一顿,黄纸上的金纹突然流转起来。
她抬头时,眼底闪过淡金的光:“所以那夜井阵共鸣,是心音在认主。”
林婉清凑近,正见黄纸上的金纹自行游走,最终在纸心凝成一枚古印——启灵印,玄门典籍里记载过却从未现世的东西。
她倒抽一口气:“这是……”
“胎儿在补。”苏清月抚过金纹,胎动突然变得急促,像在催促什么,“她在帮我补全前世没做完的事。”
顾廷深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他接起电话,听着听着,眉峰渐渐拧紧。
挂断后,他低头吻了吻苏清月发顶:“守陵人说,初代墓室的石门开了三寸,供案上的青铜灯烧了整晚幽蓝火焰。我得去看看。”
苏清月抓住他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和你一起。”
“不行。”顾廷深扣住她手背按在自己心口,“墓道湿滑,你怀着孩子。”他转身时,衣摆扫过她脚边的黄纸,启灵印的金光突然暴涨,在地面投出个小小的影子——分明是婴儿的轮廓。
苏清月望着那影子笑了:“她让我等。”
顾廷深赶到祖坟时,晨雾刚散。
墓室石门半开,像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