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芸儿已经利落地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清爽的素色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显得格外干练。她先是轻手轻脚地去主屋外听了听动静,确认老爷夫人和孩子们都还安睡,便转身走向前院。
“张伯,”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对着一个正在打扫庭院落叶、约莫五十岁的老仆说道,“今日天气好,待会儿日头升高些,烦请您带两个人,把西边库房顶上那几片漏雨的瓦换一换。材料昨日芸儿已清点好,放在库房门口了。”
“哎,好嘞!芸儿姑娘放心!”老张连忙应下,态度恭敬。这些日子下来,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位年纪不大的芸儿姑娘,说话做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深得老爷夫人信任。
“李婶,”李芸儿又转向厨房方向一个正在生火的妇人,“今日采买的单子在这里。米面要足量,老爷养伤需要滋补,夫人和孩子们也需营养。另外,烦请多买些新鲜的萝卜和白菜,冬日里好储存。”她递过去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纸条和一袋铜钱,又补充道,“铜钱若有剩余,您看着添些时令果子回来给少爷小姐们。”
“姑娘想得周到,老身记下了。”李婶接过单子和钱袋,脸上带着笑。这位芸儿姑娘管账清楚,从不克扣,待人又和气,仆役们都很服气。
安排好杂务,李芸儿又拿出一个小账本,走到廊下,就着晨光仔细核对起来。这是林长生交给她的部分家用开支和接收赵家那处房产时附带的一些微薄田租记录。她看得极认真,秀气的眉毛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中的炭笔不时在纸上做着标记。
柳清瑶抱着林天佑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沐浴在晨光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种琐事,指挥若定,小小的身躯竟隐隐透出一种沉稳持家的气度。
“芸儿。”柳清瑶轻声唤道。
“夫人!”李芸儿闻声立刻放下账本,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恭敬和询问,“您吩咐?”
柳清瑶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知道她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她将怀中的林天佑交给旁边的奶娘,拉过李芸儿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这个家,多亏有你帮衬着。”
李芸儿受宠若惊,连忙摇头:“夫人言重了!这都是芸儿该做的!老爷夫人收留芸儿,给芸儿一个家,芸儿…芸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
“傻丫头,说什么粉身碎骨。”柳清瑶拍拍她的手,眼中满是信任和认可,“以后啊,家里这些内务杂事,还有镇子上那几亩薄田的收租往来,就都交给你打理了。你办事,我放心。”
李芸儿身体一震,抬头看着柳清瑶,眼圈瞬间红了。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夫人放心!芸儿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老爷夫人失望!”
这一刻,这个曾颠沛流离的少女,真正在林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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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林长生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柳清瑶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李芸儿则带着林乐瑶在院中玩耍。
林乐瑶似乎对角落里那几株老梅特别感兴趣,蹲在树下,小手好奇地戳着粗糙的树皮。李芸儿在一旁含笑看着,柔声给她讲着关于梅花的故事。
就在这时,李芸儿似乎不经意间抬了下头,目光扫过被厚油布和朱砂雄黄粉严密封死的西厢房。她的视线在那紧闭的门窗上停留了一瞬,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芸儿姐姐?”林乐瑶奶声奶气地唤她,小手指着树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花苞,“花花!”
“嗯,是花苞呢。”李芸儿立刻收回目光,脸上重新绽开温柔的笑容,蹲下身耐心地给小丫头解释,“等再冷一点,下雪的时候,它就会开出漂亮的花了…”
廊下,正在穿针引线的柳清瑶,将李芸儿那瞬间的停顿和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手中的针线活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那间被严密封闭的西厢房。
封门才不过几日,油布崭新,朱砂的痕迹也清晰可见。一切看起来都按照长生的吩咐做得妥妥当当。
但芸儿那孩子素来细心…她刚才在看什么?那疑惑的眼神…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柳清瑶的心,莫名地轻轻提了起来。这间诡异的西厢房,似乎并未因封印而彻底沉寂。李芸儿那瞬间的疑惑,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悄然荡开了一圈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