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楼食堂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将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操场上那面五星红旗也停止了翻卷。
王海、方卫国、王强、孙敬业，四位经历过战火硝烟、看惯生死沉浮的汉子，此刻都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梁挺直的年轻人。
他那并不算特别洪亮的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撞开了这肃穆冬夜里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每个人心头激荡起无声的回响。
食堂门口昏黄的灯光下，白天罡只觉得几位叔伯的目光骤然变得滚烫而锋利，像烧红的探针，要把他那点刚刚萌芽的念头刺穿、称量。
几十万外汇……这数字在白天罡口中吐出时，带着年轻人初生牛犊的锐气与对未来的热望。可他哪里知晓，这轻飘飘的数字背后，是此刻共和国勒紧裤腰带、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的沉重喘息。刚立国时那点家底，如同指缝里的沙，眼瞅着就要漏尽了——从1.5亿一路滑向1.1亿！钢铁巨兽的骨架需要舶来的铆钉，田野生长的禾苗渴求异域的良种，更遑论那护佑四万万黎庶的枪炮轰鸣……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的外汇去换？一分一厘，都是命脉所系！
王海胸膛起伏了一下，那身笔挺的军装仿佛也感受到了无形的重压。他深深看了
白天罡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搅浑的深潭，有惊涛拍岸的震动，有审视掂量的
凝重，更有一丝在绝望沙砾中看到绿芽萌动的微光。但他终究只是重重拍了拍白天罡的肩膀，力道沉得让年轻人晃了晃，声音压得低而哑：“小子，有这份心，好！但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这事儿，重逾千钧！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往上头递个话。”他目光扫过方卫国、王强、孙敬业，“嘴都严实点，今儿这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风过不留痕！”
“是，连长！”方卫国几人神色肃然，齐声应道。空气里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
白天罡心头微凛，他这艘刚刚扯起帆的小船，竟已在不经意间闯入了深海的漩涡。他本意不过是想在即将到来的公私合营浪潮里，凭着先知先觉，于资产清算前多捞些浮财，再死死攥住自家绸缎庄那响当当的“瑞蚨祥”招牌——趁着众人懵懂不知“品牌”为何物的混沌年月，把这无形的金山悄悄圈定。未曾想，一句挣外汇的豪言，竟提前惊动了庙堂之高的目光。
这盘棋，骤然间变得波谲云诡，远超他最初的预想。吃独食？他从未想过。
只是这骤然放大的棋盘，如何落子，才能既不负心中热血，又不至于粉身碎骨？他掌心悄然沁出薄汗。
“成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填饱肚子！”王海大手一挥，率先推开食堂厚重的木门，将外间凛冽的寒气与沉重的话题一同关在身后。一股混杂着饭菜热气、消毒水味和淡淡烟草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几十张长条桌凳排列齐整，已坐满了穿着各色制服的职工干
部，大铝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炖菜，弥漫着白菜粉条和猪肉的朴实香气，碗筷碰
撞声、低语谈笑声嗡嗡作响，是这特殊年代里最富生命力的交响。
王海目不斜视，带着几人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楼上别有洞天，几个挂着
布帘的雅致小间悄然分隔开外界的喧嚣。
王海显然是熟客，随意点了几个菜：油亮喷香的葱爆羊肉，汤汁浓郁的黄焖鸡块，
清炒时蔬，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他将那页印着铅字的简陋菜单推到白天罡面前，语气不容置喙：“天罡，你也点俩，甭客气！自己人吃饭，没那么多穷讲究！”
白天罡微窘，目光下意识瞟向几位叔伯。王强笑着解围：“连长点的都是硬菜，够意思了！你捡自己爱吃的来，甭管我们！”
白天罡这才接过菜单，指尖划过那几行油印的小字，目光落在“麻辣兔丁”和“腊肉炒笋干”上。这两道菜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前世记忆里某个被麻辣鲜香填满的角落。“就这两个吧。”他轻声道。
“哟！”王强眼睛一亮，带着浓重的乡音笑道，“天罡你好这口？川味儿的？巧了！我家刚托人捎来几块老家熏的土腊肉，地道得很！回头给你拿一块尝尝！”
“小王叔是川渝人？”白天罡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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