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令牌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掌心,如同烙铁,灼烧着杨昊混乱的思绪。四目师兄怒睁的双眼,铜棺中那双纯粹漆黑的魔眼,白衣林九元神离去时那复杂的一瞥,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回荡在脑海的“这具肉身本就是我的”…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埋葬了四目师兄。只记得用那柄污浊的桃木剑,在歪脖子老桃树下掘开冰冷的泥土,将师兄连同他那副沾满血污的圆眼镜一起放入坑中。没有棺椁,只有黄土覆盖。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他对着那简陋的坟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沾满了泥土和血渍。
“师兄…等我回来。”
低语消散在呜咽的山风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和半掩的土坑,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莽莽群山。
一路向南。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令牌上隐隐的指引,他如同受伤的孤狼,昼伏夜出,避开人烟稠密的官道,专挑荒僻山径。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迷茫和剧痛沉淀之后,渐渐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找到石坚!问清二十年前的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
铜钱剑在破庙一役中灵性大损,黯淡无光,被他用破布紧紧缠裹,贴身藏好。那本《西南行脚杂录》成了他唯一的依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露宿山洞、躲避风雨的间隙,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师兄(或者说,那个占据师兄躯壳的魔)留下的笔记。那些对付山精野怪、旁门左道的手段记载,此刻成了他保命的稻草。他尤其关注关于符箓、追踪、反制傀儡的片段,字字句句,都带着血色的警醒。
令牌的指引越来越清晰。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翻过一道瘴气弥漫的山梁,一片灯火在深沉的夜色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浮现出来。
那灯火悬挂在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凉山坳里的三层木楼檐角下。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灯笼上四个墨迹淋漓、透着阴森气息的大字:
**“赶尸客栈”**。
木楼依山而建,背靠黑黢黢的悬崖峭壁,前方是一条浑浊湍急、水声呜咽的溪流。溪流上架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板桥,是通往客栈的唯一路径。客栈周围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溪水冲刷石头的沉闷声响和山风穿过木楼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陈年木头的腐朽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令人极其不适的…福尔马林混合着劣质草药的气息。
杨昊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湿腐气息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令牌在怀中微微发烫,目标就在前方。他紧了紧背上简陋的行囊(里面只有半块硬饼和那本册子),迈步踏上了那座吱呀作响的木板桥。
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板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浑浊的溪水在脚下翻滚,倒映着惨白的灯笼光,如同通往冥府的黄泉。
终于踏上客栈门前的碎石地。客栈大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头本相,上面布满了刀劈斧砍般的岁月痕迹。门楣上挂着一串早已风干发黑的兽骨风铃,山风吹过,发出空洞的“咔哒”声。
他抬手,正要叩响那扇虚掩的门扉。
吱呀——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劣质脂粉、草药、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个窈窕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光线。
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银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靛蓝色碎花土布斜襟衫,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深色边,勾勒出曼妙的腰身。她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透明感。一双眼睛大而媚,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带着一丝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杨昊。
最惹眼的是她的唇。涂着一种极其艳丽、仿佛能滴出血来的朱砂红,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一个带着浓重湘西口音、却异常柔媚甜腻的声音响起,如同浸了蜜的钩子,直往人耳朵里钻,“深更半夜,荒山野店的…好俊俏的小哥儿,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随着这甜腻的声音,她向前微微倾身,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脂粉和奇异草药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她那只保养得极好、涂着同样艳丽丹蔻的右手,看似无意地朝着杨昊那只紧握着青玉令牌、藏在身侧的手腕拂来,指尖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信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杨昊手腕的刹那!
杨昊的瞳孔猛地一缩!并非因为她的动作,而是在她倾身的瞬间,那宽大的靛蓝色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寸!
露出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
一道暗紫色的纹身一闪而过!
那纹身线条繁复诡异,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气——赫然正是操傀符的简化符文!与四目道场外那引路老者手腕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紫符印记!
杨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昨夜破庙纸人,铁甲尸,血棺新娘,还有那老者…这邪异的紫符如同跗骨之蛆,竟又出现在这赶尸客栈的老板娘身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师兄的惨死,铜棺的恐怖,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后撤一步,动作迅捷如电,避开了阿宁那看似亲昵实则试探的指尖!同时,那只一直藏在身侧、紧握着青玉令牌的手闪电般抬起,令牌的正面——那刻着“天师”二字和繁复云纹的一面,直直地亮在阿宁眼前!
“我找石坚师兄!”杨昊的声音冰冷、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警惕,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阿宁那双媚意横生的眼睛,“持此令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客栈门口昏黄的灯光,将杨昊警惕而决绝的身影和阿宁那瞬间僵住的笑容,投映在剥落的门板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阿宁脸上那甜腻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沸油,瞬间凝固、冻结。嘴角那抹妩媚的弧度僵硬地挂在脸上,眼波流转间的慵懒风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错愕。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昊手中那枚青玉令牌,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急速旋转,映照着令牌上流转的、代表着龙虎山至高权威的微光。
“天师…令?”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霜,甜腻中透出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