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在脚下呻吟。陈言后背撞上江玲,江玲又撞上明玉。三人像串在竹签上濒死的虫,退无可退。屠录儿的铜镜悬在墨河之上,镜面绿锈剥落,露出底下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映着他们褴褛的倒影。纽扣崩落的寒意尚未消散,脚下朽木的墨线已开始溶解,粘稠如沥青。
“奴才!这鬼地方要吞人了!”明玉尖叫,花盆鞋陷进软化的桥板。她拼命拔脚,金钗胡乱戳刺着虚化的墨沼,溅起的黑点落在旗装上嘶嘶作响,蚀出细小的孔洞。
江玲的粉笔在礁石上疯狂划动,火星四溅。“墨线转虚的速度不均匀!左侧三寸还有实点!踩那里!”她声音劈裂,镜片后的眼睛扫过腐化的桥面,像在解一道催命的几何题。陈言闷哼一声,螺丝刀狠狠楔入她所指的实点,刀身浊黄气旋搅动,暂时固化了一小块立足之地。三人挤在方寸之间,脚下是翻涌的墨沼,前方是铜镜妖光。
屠录儿干瘪的嘴唇无声咧开。他枯爪托举的铜镜,镜中漩涡猛地加速旋转。镜面不再映照人影,而是渗出浓稠的、沥青般的黑浆。黑浆滴落墨河,并未融合,反而如同活物般翻滚、膨胀、聚合。
咕嘟……咕嘟……
河面沸腾。一颗苍白巨大的头颅破开黑浆,缓缓升起。那是放大了三百倍的蛆首,表皮半透明,内部黑红脓浆如恶心的河流涌动。头颅与脖颈连接处没有皮肤,只有一圈蜈蚣状的缝合线,每一根缝线都在疯狂蠕动,像无数细针在腐肉里穿行。
血红玻璃珠般的眼球悬浮在头颅外,蜂巢状的裂纹里,细小的、惨白的婴儿手指倏地伸出,齐刷刷指向栈桥上的三人。
“呃……”陈言胃里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不是血,是纯粹的恐惧。螺丝刀柄的油污味混入一股新的气息——浓烈到刺鼻的医院消毒水味,带着陈年血迹的锈腥。他视野边缘不受控制地泛起陈旧相纸的昏黄。
“妖……妖怪!”明玉牙齿咯咯作响,手中金钗颤抖。每一声磕碰,她舌根便尝到一颗尖锐异物疯狂滋生的血腥——新的智齿,齿面刻着冰冷的“复诊时间到”。
渊虹的巨口张开。七排鲨鱼齿与缝纫针混合的利齿,如同钢琴键般依次下陷。没有咆哮,只有一阵尖锐、扭曲、如同老式磁带被绞断般的笑声,直刺魂髓。
笑声是号令。
墨河彻底沸腾。无数拳头大小的惨白蛆虫破开水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它们覆盖了河面,涌上正在融化的栈桥基柱,覆盖残破的木板。虫潮蠕动,发出亿万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汇聚成淹没一切的死亡潮音。白浪翻滚,直扑栈桥尽头那三个渺小的身影。
跑!
陈言拽起几乎瘫软的明玉,江玲紧随其后。螺丝刀不再是武器,是开路的撬棍,狠狠砸开前方挡路的朽木。每一步落下,脚下木板都在虫潮的啃噬与墨沼的溶解下迅速崩塌。背后,那沙沙的潮声越来越近,混合着渊虹磨牙的嘎吱声——如同生锈的轴承在碾碎骨头。
“左边!”江玲嘶喊。几块尚未完全虚化的木板形成狭窄通路。陈言猛冲过去,螺丝刀撬开一块挡路的碎木。明玉的旗装下摆被一只硕大的蛆虫口器咬住!
“滚开!”明玉反手一钗,金芒刺入蛆虫半透明的躯干。脓浆爆溅,腥臭扑鼻。蛆虫扭动着脱落,但布料已被腐蚀出焦黑大洞,露出惨白小腿上几道迅速红肿溃烂的咬痕。
渊虹巨大的身躯移动了。腐败鲸鱼般的躯干碾过墨河,湿漉漉的医院地板皮肤上,无数穿病号服的焦黑人影疯狂奔跑,他们的脸全是陈言童年照片被烧焦后的模样。四条由脐带拧成的巨大触手插入栈桥两侧的墨沼,像巨型吸管,贪婪吮吸。触手所及之处,土壤连同栈桥的木桩瞬间化为齑粉般的灰白粉末!栈桥剧烈摇晃,断裂声如同垂死的哀嚎。
“嗬……饿啊……”渊虹的叹息带着浓重的痰音,并非空气震动,而是直接在三人颅骨内共鸣。
**脓语发动。**
陈言右耳猛地一痒,随即是钻心的刺痛!一条粘滑的蛆虫顶破耳膜,钻了出来。它沾着血丝和粘液,悬在耳垂上,细小的口器开合,发出无比清晰又无比恶毒的声音——是他前妻离婚时那声冰冷的嗤笑:“没用的男人,跳楼都摔不死的废物!”
江玲闷哼,左耳同样钻出血蛆。蛆虫扭动,发出的却是稚嫩童声绝望的尖叫:“江老师!开门啊!怪物来了!你为什么锁门!为什么抛弃我们?!”她身体剧震,碎裂的镜片后,瞳孔瞬间失焦。
明玉反应最烈。她尖叫着,竟不顾一切将金钗尖端狠狠刺入自己右耳!用力一剜!鲜血和一小团模糊的肉块被她挖出甩开,连带那条刚钻出半截、正欲发出深宫老太监“格格,该上路了”阴笑的蛆虫。剧痛让她面孔扭曲,却也暂时隔绝了魔音。
“菌毯……展开。”渊虹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针。
以他庞大的身躯为中心,腐朽的波纹急速扩散。栈桥的木板、墨色的河水、甚至空气,都开始腐败、软化、液化。栈桥表面迅速化作一片翻涌着恶臭气泡的粘稠沼泽。更恐怖的是,沼泽表面浮起无数破碎的镜片。
陈言一脚踏空,陷入齐膝的腐沼。他下意识看向脚边一块巴掌大的镜片——镜中,他的身体被无数蛆虫从内部撑爆,只剩一颗头颅被渊虹的触手卷起,塞进那七排利齿之间。画面凝固在他头颅被碾碎的瞬间。
“别看!”江玲的声音嘶哑变形,她紧闭双眼,摸索着抓住陈言手臂,用尽力气想把他拖出来。明玉单膝跪在稍高处一块尚未完全化沼的木板上,左耳血流如注,右眼死死盯着另一片浮镜——镜里,她被剥去华服,钉在褪色的清宫门板上,无数穿官靴的脚从她身上踩过。
嘎吱……嘎吱……
渊虹头顶那七排利齿开始剧烈摩擦碰撞,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血红玻璃珠眼球里的婴儿手指兴奋地伸直。
**乳牙雨,降临。**
浑浊的铁锈色天穹骤然暗沉。无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死寂。下落的不是雨滴,是密密麻麻、惨白尖锐的乳牙形状冰雹!它们砸在腐败的菌毯上,砸在栈桥残骸上,砸在三人身上,发出噼啪脆响,留下青紫的淤痕和细小的血口。
更恐怖的是,每一颗乳牙冰雹落地,都如同种子般急速膨胀、扭曲、生长!眨眼间,一个个浑身惨白、没有眼睛、四肢细长如竹竿的“儿童”从菌毯里站了起来。它们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喉咙里发出整齐划一、空灵又死寂的合唱:
“该——换——药——了——”
成千上万的无眼童声汇聚成潮,淹没了虫群的沙沙声,淹没了栈桥的呻吟,如同为这场死亡追逐奏响的最终合唱。它们细长的胳膊抬起,惨白的手指如同标枪,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栈桥上三个被逼到绝境的残魂。
陈言刚从腐沼拔出腿,红尘浊气在体内左冲右突,灼痛经脉。眼前是遮天蔽日的蛆潮,是腐败吞噬的菌毯,是步步紧逼的无眼童阵。头顶是渊虹那缓缓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手背上,第七点墨痕红得滴血,下方两道淡金印记疯狂搏动,如同垂死萤火。
栈桥尽头,那座歪斜腐朽的“往生栈”木亭,在渊虹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