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僵硬。陈言的手指抠进地面,触感像劣质草纸搓成的砂砾。他抬起头,瞳孔里映着无边无际的白。纸人森林。惨白的脸,空洞的眼,两团刺目的腮红。死寂压得魂髓生疼。
左肩和右腿的贯穿伤汩汩冒血,混着污泥,在褴褛西装上晕开暗红。胸口那道裂痕里的黑气翻腾得厉害,撕扯着魂体。江玲靠着他,肩头被渊虹探针擦过的伤口边缘,腐败的灰黑色正缓慢而顽固地蚕食着周围的魂质,她脸色白得像纸,碎裂的镜片后,眼神死死盯着纸人军团的缝隙。明玉瘫坐在一旁,曾经华贵的旗装下摆烂成了破布条,小腿上蛆虫咬出的溃烂伤口流着黄浊的脓,她咬着下唇,渗出血丝,丹凤眼里是深宫养出来的、痛到极致也不肯出声的狠劲。
后面。隔着纸人躯干的缝隙,能感觉到渊虹那庞大腐躯散发的、带着消毒水腥甜的怨毒气息。蛆潮沙沙的啃噬声如同催命符。前面。纸海无边。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右边那片被更高大纸人身影遮蔽的、光线更晦暗的区域。
“走…右边…”陈言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牵扯着魂体的裂痛。他撑着螺丝刀,刀柄的绝缘胶布早被血和汗浸透,滑腻不堪。指节粗大的手爆出青筋,硬是将自己从地上撬了起来。浊气枯竭,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三人互相搀扶,拖着残破的魂体,像三条被逼到墙角的伤狗,一头扎进纸人森林右侧更深的阴影里。
光线陡然变幻。惨白的纸人背影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炸开一片光怪陆离的喧嚣。
天空是流动的、粘稠的油彩。绿是主调,浓得化不开,像泼翻的劣质颜料桶,其间胡乱搅动着刺目的橘黄、浑浊的紫、病态的粉。这五彩的天幕低低压下来,光线扭曲,将地面的一切都染上诡异的光晕。
一条宽阔得不像话的“街道”在脚下延伸。路面是龟裂的柏油和夯实的黄土胡乱拼贴而成,裂缝里顽强钻出枯黄的、纸片般的野草。
声音先撞入耳膜。嘚嘚的马蹄敲打柏油路,混杂着老式汽车引擎突突的喘息。一辆刷着崭新红漆、车辕雕花的木头马车,由两匹眼珠浑浊、皮毛打绺的纸马拉着,慢悠悠驶过。旁边,一辆锈迹斑斑、没有轮子、底盘直接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甲壳虫汽车,喷着墨黑的尾气,喇叭嘶哑地尖叫,从马车旁嗖地超了过去。车尾窗里,一个穿着清朝马褂、头戴瓜皮帽的男人,正对窗外吐着墨色的烟圈。
更近处。一个女人趴在地上爬行。她的上半身是穿着碎花衬衫的妇人,头发枯槁,面容愁苦。腰部以下,却硬生生连接着一辆褪了色的儿童三轮车。生锈的车轮吱呀转动,碾过路面。她的双手扒拉着地面,带动着身体和那辆诡异的车,缓慢地向前挪动。车斗里,几颗腐烂的菜叶随着颠簸滚动。
街道两旁,歪斜的铺面挂着褪色的招牌。“张记包子铺”的幌子下,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铺子本身,竟是一个巨大、惨白的人头!眉眼俱全,嘴唇涂着猩红的口脂,僵硬地咧开一个“笑”的弧度。头颅顶端,灰瓦铺成屋顶。脖颈处断开,连着下方一具无头的身体。那身体穿着油腻的围裙,粗壮的手臂正飞快地揉捏案板上一团暗红、不断蠕动的“面团”。案板旁,蒸笼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肉香和铁锈的甜腻气味。
“热乎…肉包…新出笼…”无头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吆喝,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它灵活地抓起蒸笼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腾起,露出里面几个白胖的包子。包子的褶子捏得精巧,但顶端却点着一小撮漆黑的毛发。
行人。街道上“人”流不少。有穿长衫马褂、留着辫子的,有穿中山装、拎着旧式皮箱的,也有穿着现代西装却沾满泥污、眼神呆滞的。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失血的苍白,动作僵硬中透着一丝迟缓。他们或走,或飘,或在路边摊前驻足,脸上都挂着笑容。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空洞,凝固,没有一丝活气。眼神更是木然,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子。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姣好的女“人”飘到包子铺前。无头身体立刻递上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女人接过,脸上笑容不变,张开嘴。那嘴裂开的弧度大得惊人,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她将整个包子塞了进去,没有咀嚼,喉咙部位诡异地蠕动了一下,包子便消失了。她飘走,笑容依旧,眼神依旧空洞。
陈言三人站在街口,如同闯进疯人院的正常人。血腥味、腐败味、甜腻的包子味、劣质油彩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冲击着感官。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明玉的声音发颤,小腿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眼前景象的冲击让她暂时忘了疼痛。她下意识地想抓紧金钗,却摸了个空。
“众生…诡地…”江玲低语,碎裂的镜片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街景,像在分析一道复杂的逻辑题,“不同时代…不同死法…都困在这里了?看他们的动作…有规律!”她指向几个飘过的游魂。它们飘到街道中央一块歪斜的石碑前,石碑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浮现出几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光芒,一闪而没。游魂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石碑,脸上那凝固的笑容似乎…深了一丁点?随即又恢复空洞,继续游荡。
“轮回印记!”陈言盯着那石碑。手背上,属于他的两道淡金印记微微发烫,与石碑上闪烁的光芒遥相呼应。“活过一个时辰…就能得一道…”书生的残魂嘶喊掠过脑海。这里,是安全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更诡异的陷阱?
他看向包子铺。那个无头身体正热情地招呼着另一个顾客。案板上的暗红“面团”被揉捏着,渗出暗色的汁液。那巨大的女人头颅,涂着猩红口脂的嘴唇,始终保持着那个夸张的“笑”。空洞的眼眶,似乎…在转动?
“不对劲…”陈言心底警铃炸响。不是直觉,是几十年底层挣扎磨出来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太“好”了。有食物(虽然诡异),有“安全区”(石碑发放印记),还有“友善”的居民。这完美得像一个诱捕飞虫的糖罐!螺丝刀柄的油污味钻进鼻孔,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就在这时。包子铺的巨大女人头颅,那涂着猩红口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陈言、江玲、明玉,三人魂髓深处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粘腻、带着无尽恶意的低语:
“新来的…肉…很新鲜…”
同时,包子铺蒸笼里腾起的热气,在五彩斑斓的扭曲天幕下,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猩红的嫁衣,心口位置一点刺目的镜片反光,低垂的头颅被宽大的盖头遮住。
红衣!
七日索命的倒计时,从未停止!她竟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