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的魔力,在九十年代初这片躁动的土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嘉镇火车站的货运部门,如同被注入了强效兴奋剂。堆积如山的松子麻袋刚运进站台,立刻就被争分夺秒地塞进木箱,堆放在站台最前沿,只待那趟往返昆雄的绿皮慢车喘着粗气进站,便会被无数双手奋力推上车厢。
李杰看着眼前这远超预期的汹涌货流,尤其是那些因为车皮紧张不得不拆零走客车行李厢的麻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可都是哗哗作响的钞票啊!他暗自发狠:下次调度必须安排得滴水不漏,绝不能再浪费一分运力!
秦枭本人已踏上返程。关节既通,他留下秦南和陈富贵轮流坐镇嘉镇,如同两枚楔子,死死钉在货源与运输的命脉上,确保这条松子黄金通道永不停歇。
当秦枭再次踏进那个破败小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院子平整干净,新换的厚重铁门透着股生猛的力道,厂房和办公室也焕然一新。王虎剩和陈富贵带着点邀功的兴奋迎上来。在他们眼中,这已是“豪华”配置。只是看着账本上那流水般淌出去的近两千块,两人脸上还是忍不住肉疼地抽搐。
账目记得倒是清楚,可惜那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狗爬。秦枭皱着眉翻看,找个专业财务的心思,从未如此迫切。
与此同时,昆城铁路家属区深处一间逼仄的小屋里,李雪正经历着炼狱般的一夜。儿子脆弱的身体因软骨病再次剧烈疼痛,小小的身躯僵硬如铁。她拖着早已透支的身体,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试图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折磨。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每月仅有的五十块“生活费”,只够母子俩勉强糊口。熬过这一夜,天不亮她就必须出门,去接那些最脏最累的零活,才能凑够儿子的药钱,阻止病情滑向更深的深渊。
出门,意味着另一场羞辱的开始。门口早已被邻居恶意堆放的垃圾堵得严严实实——这是街坊四邻送给“破鞋”的“日常礼物”。她曾试图清理,但第二天只会堆得更高更臭。麻木之后,她只能费力地攀爬这座“垃圾山”。
“破鞋,这么早又出去卖啊?”
“呸!活该你儿子遭罪,都是你这破鞋造的孽!”
刚爬出来,几个家属院的小痞子便围了上来,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
李雪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生活的重锤无数次砸下,却只淬炼出她骨子里那份连男人都自愧不如的钢铁意志。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没走出几步,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来人穿着挺括的黑色风衣,头发短得贴着头皮,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七八条精悍汉子沉默伫立,如同一堵无形的墙。
李雪努力抬起头,冰锥般的眼神刺向来人,试图用这份锐利逼退这凶悍的阵仗。
秦枭也在打量她:眼神倔强得像燃烧的炭火,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与后世那位在天南省财经圈叱咤风云、光芒万丈的“一姐”形象,判若云泥。
“李雪?”
“是。”
“懂财务?”
“不是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她在烂泥般的生活里,唯一死死攥住的尊严,“是非常精通。”她从未放弃学习,那是她灵魂的最后堡垒。
秦枭笑了,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喜欢这股劲儿。
“跟我干。”
“财务?”
“对,正经财务,不开玩笑。”秦枭神色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