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罗平县,被一场漫天卷落的鹅毛大雪彻底裹进了银白世界。屋舍、街巷尽覆厚絮,连呼啸的寒风都挟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这样的鬼天气,县城里的人谁不是猫在屋里守着暖炉?街道空旷死寂,偶见行人,也无不缩紧脖颈疾步快走,只盼着早点钻进一丝暖意里。
秦家村的秦建国却还硬生生戳在路边。头顶那顶旧棉帽早已被雪水浸透大半,沉甸甸地压着。他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双脚在冰冷的雪地上来回碾跺,仿佛要将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跺走。面前的雪地里,孤零零摆着一篮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旁边蹲着两只蔫头耷脑的老母鸡——倒霉撞上这场大雪,东西几乎没卖出去。
年关逼近,家里还指望着这点钱添置年货,让年过得稍微红火些呢。
“呜——呜——”引擎的咆哮骤然撕裂雪幕的寂静。两辆黑色越野碾着积雪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浪狠狠泼了秦建国一裤腿。
他朝着车屁股方向狠狠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眼中满是羡慕——这玩意儿,他连摸都没摸过一下。
谁知那两辆车竟“吱嘎”一声刹住,缓缓倒了回来,稳稳停在秦建国面前。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有钱人心眼这么小?就啐口唾沫也值得掉头?正慌神间,车门打开,跳下几个裹着黑风衣的青年,眉眼竟瞧着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四叔!这天寒地冻的,您还出来摆摊?不怕冻成冰坨子?”
这声音……秦建国眯起浑浊的老眼使劲辨认,猛地惊叫出声:“你是……老爷子家的那个……大虫?!”
“大虫”——秦枭打小就野性难驯,除了家里老爷子,谁的账都不买。加上性子烈、身板壮实,不知哪房长辈给起了这个绰号,久而久之,秦家村上下都叫顺了口。
秦枭乍一听到这尘封几十年的称呼,忍不住拍腿大笑,前仰后合:“卖啥卖!都收了!四叔,上车!回家!”
他话音刚落,秦南已笑着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手臂像铁箍般将秦建国抱住,嘴里还打趣:“收了收了!四叔这是见着咱,特意送两只老母鸡给咱过年呢!”同时飞快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麻利地将土豆篮子和蔫鸡拎起,塞进了后备箱。
秦建国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待小辈向来热络,秦南此刻也难得显露出几分少年心性。秦建国急得直跺脚:“兔崽子!那鸡是给你九叔留的年货!快放下!”无奈年老力衰,被秦南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秦枭脸上也漾着少见的暖意,走上前温声道:“行了四叔,老九叔那儿我另送好的。您这点东西,我双倍价买了。这天儿还卖啥?冻坏了身子骨,多少钱都补不回来。”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秦建国挣扎的怀里。
秦建国捏着那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钞票,眨巴眨巴眼,终于不再挣动。他瞅着秦枭几人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憨厚地搓搓手,带着点局促和难以置信,小声问:“大虫……你……你这是真……真发达了?”
秦枭朗声大笑,豪气干云:“发了点小财!走,四叔,我送您回家!”
车子平稳地碾过积雪覆盖的道路,谢浩他们如今已是老练的司机。秦建国摸着身下软乎乎的真皮座椅,看着车内锃亮考究的内饰,浑身不自在,屁股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生怕蹭脏了这贵物件。
秦枭忽然来了兴致,拧大了车内音响。歌曲正是连城港进行曲《雨夜钢琴》便如水般流淌出来,顺着车窗缝隙飘散出去,在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罗平街巷间悠悠回荡。
***
与此同时,远在罗平一中的秦淼,正被甜蜜的烦恼包围着。
家里二哥秦枭托人送来的钱,数目一次比一次大,多到她夜里都睡不踏实,总怕一个不小心弄丢了,能心疼得掉眼泪。她不知道二哥究竟在做什么大买卖,只知道每次送东西的人走出校门,都会登上一辆气派非凡的大车——她分不清轿车越野,只觉得那车高大威猛,气势迫人。
二哥送的衣服也格外好看,款式总与众不同。第一次穿上那件纯白色、下摆带着精致褶皱的羽绒服走进教室时,整个罗平一中的男生目光都像被钉住了,集体卡壳。后来衣服越送越多,秦淼托人带话,恳求二哥别再送了。可带话的人答应得爽快,下次来时,包裹里的钱和衣裳反而更厚了。
不知不觉间,秦淼竟成了罗平一中的潮流风向标。每次秦枭托人送东西来,全校家境稍好、爱漂亮的姑娘们准会第一时间涌进她宿舍,围着那些新到的衣裳、物件啧啧称奇,爱不释手地翻看摩挲。
原本内向羞涩的秦淼,在这无声的“追捧”中,竟也渐渐褪去青涩,变得落落大方起来。随之而来的,是身后追求者的队伍,能从教室门口一直排到校门外。
“秦淼……这、这是我整理的错题集……”一个男生涨红了脸,把本子往她桌上一撂,像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窜走了。
“喏,秦淼,我哥们给你的。”同桌女生说着,熟练地将一封精心折好的彩色信封,塞进她桌肚里那个早已被各式信封撑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里。
秦淼望着那堆小山似的“心意”,愁苦地叹了口气——都怪二哥!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然而,这还不是最让她头疼的。
最让她无所适从的是,自己竟莫名其妙成了罗平一中无人敢惹的“大姐大”。
无论是街头巷尾的混混,还是学校里那些刺头学生,见了她无不客客气气。前阵子,宿舍一个女生被几个社会青年堵在校门口言语调戏,秦淼忍不住上前理论。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起初还不以为然,嘴里不干不净。
结果第二天,一个浑身爬满狰狞龙凤纹身的壮汉,就押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家伙来道歉了。几人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前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顾着左右开弓狠抽自己耳光,嘴里不停地念叨:“秦小姐,对不起!我们错了!求您高抬贵手!”
这事之后,秦淼心里跟明镜似的。她非但没有丝毫得意,反而对二哥的担忧更深了——这般令人畏惧的威势,岂是平平安安就能得来的?二哥过的日子,恐怕少不了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小姑娘用力咬了咬下唇,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这次放假,先不回家。无论如何,得先去找二哥。她得亲眼看看,好好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