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在烟雾缭绕的酒桌上,徐飞总爱指着窗外无处不在的黑龙集团招牌,打个响亮的酒嗝,将那段尘封在庸常岁月里的高光时刻,一遍遍翻出来咀嚼。
“那天,秦黑龙随手甩给我一条中华,”他眼神迷离,仿佛又捏住了那条沉甸甸的烟,“让我给门卫送去,说待会儿人多,提前打个招呼,省得闹误会。”
总有新面孔忍不住插嘴:“徐哥,您咋还叫秦总‘秦黑龙’呢?”
徐飞便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带着点老资格的神秘:“你不懂。能叫这名儿的,都是当年能跟秦总拍肩膀的老伙计。92年啊,一条中华!说给就给了,那是什么份量?”他特意加重了“92年”三个字,仿佛那是某种通行证。
性急的听众赶紧给他点上烟。徐飞深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个转,才慢悠悠地续上:
“好家伙!金师傅那帮人,真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掏出来了!那菜上的,跟流水席似的!老金头的手艺,绝了!秦黑龙那会儿就透着股狠劲儿,冷藏车一趟接一趟往这跑,拉来的稀罕物,现在你们听名字都犯法!”他咂咂嘴,满脸回味,“那顿饭,啧,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最撑的一顿!”
“都有啥好东西啊?”明知故问的捧哏适时跟上。
徐飞优越感十足地扫过廉价小饭馆里几张年轻而羡慕的脸,吧唧着嘴,仿佛舌尖还残留着当年的肥腴:“野鹿、傻狍子算啥?虎鞭!蜂王蜜!熊掌!……那会儿都整来了!都是硬货!”他故意把“硬货”二字咬得很重。
“叔,后来呢?后来呢?”年轻人急切地追问。
徐飞仰起头,眼神飘向油腻的天花板,仿佛又跌回了那个魔幻的夜晚:“黑龙哥一个电话,也就……抽根烟的功夫!五辆酷路泽,轰隆隆就开到了!下来几十号黑衣后生,个个精悍!没过多久,好家伙!几百辆出租车把厂门口塞得水泄不通,拉来的全是车站那片儿的顽主……”他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里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乌泱泱站满了厂区空地!黑压压一片!愣是没一个人出声!连喘气儿都透着一股子……整齐划一的劲儿!那场面……”他咂着舌,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邻桌一个微醺的中年人嗤笑:“吹吧!当年秦枭哪来那么多人?”
徐飞的脸“腾”地涨红,猛地一拍桌子,酒瓶都跟着跳:“老子要是瞎掰一个字,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他竖起大拇指,用力晃着,“就凭那晚的阵仗!那静得吓人的场面!我当时就明白了,五年!只要五年内秦黑龙不出岔子,别说昆城,整个天南省,他都得是这个!”大拇指狠狠戳向桌面。
“现在风光的王虎剩、刘云,那会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声‘徐哥’!就现在的陈富贵,知道吧?”
“知道!黑龙集团的大佬啊!”
“那是我同学!亲同学!你说我能瞎编?!”徐飞得意地剜了那中年人一眼,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徐哥,您当年咋不跟着混呢?瞧瞧人家现在……”有人惋惜地问。
徐飞咧开嘴笑了,笑容里却空荡荡的:“你哥我啊……顾家,牵绊多。他们那会儿太野,路子太陡……后来,就没能走到一块儿去。”
这话他说了十几年,像个精心缝补的破口袋,针脚越密,越藏不住里面那点蚀骨的遗憾。
那晚的针织厂食堂,被秦枭的人塞得满满当当。他只说了一句:“今天金师傅露绝活,给我个面子,别喧哗。”
结果,整整一晚,偌大的食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脆响,和几百人埋头扒饭的、沉默而专注的咀嚼声。
秦枭临走时,拍了拍徐飞的手背:“辛苦。欠你个人情,有事,找富贵。”
徐飞当时只觉受宠若惊,诺诺点头,大气不敢出。直到第二天上班,才发现金师傅和他那九个得力徒弟,早已人去楼空,连根毛都没留下。
秦枭当夜便带着王虎剩几人直奔昭市。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那些绿幽幽的街机主板,几年后会如何疯狂席卷整个夏国,成为一代人青春口袋里沉甸甸的、闪着电子光晕的记忆碎片。
抵达昭市已是凌晨三点。他没直接去林家兄弟的汽修厂,而是在离昭市电子大学不远的一家小旅馆落脚。
第二天清晨,秦枭拨通了一个雄市松子大亨的电话。放下听筒,他在便签上刷刷写下一个地址,递给陈富贵:“找到这个人,带过来。”
那是他托关系紧急找来的电子大学技术骨干,专为这笔生意把关——秦枭骨子里桀骜狠辣,行事却细如发丝,滴水不漏。
林家兄弟在汽修厂等了许久。九点多,三辆熟悉的轿车陆续开进大院。秦枭带着十几个精悍的年轻人,和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人下了车。
“老林,久等了,抱歉。”秦枭朝林家兄弟客气点头,目光却锐利地落在他们身旁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秦黑龙如今在昆城威名赫赫,林家兄弟满脸堆笑,连忙顺着他的目光介绍:“黑龙哥太客气了,您能关照这生意,是我们兄弟的福气!这位是海上来的朋友,喊刘大哥就行。”
秦枭从那男人粗粝的皮肤和浓重的体味里,嗅到了海风的咸腥与烈酒的浑浊。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刘壮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话里却带着刺:“年纪不大,谱儿摆得倒不小!叫啥大哥?害老子干等这半天!”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秦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林家兄弟脸上的笑容也僵住,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王虎剩和陈富贵的脚底板,几乎在同一时间无声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身形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般逼前一步,眼梢凌厉地吊起,手已经闪电般摸向后腰——那姿态,下一秒,冰冷的铁家伙就能掏出来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