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枭一个眼神扫过,陈富贵那点不满瞬间冻住,立刻敛了神色,只是眼珠仍刀子似的剜向徐飞,无声地催促:还不快去!
徐飞心里叫苦,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三挪地蹭进了弥漫着油烟和焦虑的后厨。
金华心里正堵得慌。厂子快二十年了,眼看就要散架的风声越传越真。大儿子婚期都定了,这饭碗要是砸了,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他阴沉着脸,手里的锅铲都带着火气。
“金…金师傅,还得…麻烦您…”徐飞凑到跟前,陪着小心,声音都矮了半截。
“嗯?”金华眼皮都没抬,随手接过菜单。可只扫了一眼,他眼珠子猛地瞪圆,火气“腾”地直冲天灵盖:“几个人吃?”
“仨…三个。”徐飞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兔崽子!”金华脸上的横肉都在跳,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震得锅灰簌簌往下掉,“是同行派来砸场子,还是存心掂量掂量你金大爷的斤两?!三个人点六十道?喂猪呢!”
徐飞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哪想到金师傅反应这么炸,只能干笑:“金师傅,您消消气,横竖有人结账,您受累……”
金华冷冷剜他一眼,根本懒得废话,抄起大勺狠狠敲在吊着的破铁锅上,“咣当”一声巨响,几个徒弟立马围拢过来。
“都听着!”金华嗓门洪亮,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厂子黄不黄是后话!今儿有人上门考校你师傅的手艺了!正好!老子把压箱底的本事亮出来,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猛地转向徐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老子金家菜谱三百六十道,道道是老祖宗传下的真功夫!你去问问外面那位,他敢不敢点全套?!”
徐飞彻底蔫了。金师傅在厂里积威甚重,他这刚进厂两年的小虾米哪敢顶撞?只能灰溜溜退了出去。
听完徐飞磕磕巴巴的转述,秦枭非但没恼,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兴味。他抬手虚按,止住旁边已经撸袖子、眼冒凶光的陈富贵,笑道:“有真本事的人,骨头都硬。走,带路,我亲自去会会这位金老爷子。”
后厨里,金华正唾沫横飞:“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手艺顶着!饿不死手艺人!用不着跟孙子似的到处赔笑!”
话音未落,徐飞领着个穿黑风衣的短发年轻人走了进来。来人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自有一股气度。
“久闻金师傅手艺冠绝一方,晚辈慕名而来,本想开开眼界,不想唐突冒犯,还望师傅海涵。”秦枭面带笑意,拱手为礼,语气平和却不容轻视。
旁边有混街面的徒弟,认出这是如今昆城风头最劲的秦黑龙,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朝自家师傅使眼色。
金华却压根没瞧见,他这辈子把厨艺看得比命重,此刻只觉得手艺被轻视了,火气更冲:“少整虚的!我金家三百六十道菜,道道是看家本事!你敢不敢点?敢不敢吃个全套?!”
秦枭笑容不变,目光直视金华:“这世上,秦某不敢的事,不多。只是不知金师傅这后厨,备得齐料么?”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破了金华鼓胀的气势。他老脸一红——光顾着放狠话,好些菜的稀罕材料,这厂子食堂后厨哪会有?
秦枭看着这犟脾气的老厨子,随手整了整风衣下摆,语气淡然:“金师傅既有此心,不如列个单子?缺什么料,我秦枭试试看能不能找来。”
金华这才真正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几分惊疑:“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口福。”秦枭答得干脆,“就想尝尝您老的绝活。”
“好!”一股邪火夹杂着被激起的豪气顶了上来,金华冲大徒弟吼了一嗓子:“拿纸笔来!开单子!”
徐飞看得目瞪口呆,一顿饭竟吃出江湖风云的味道。只见金师傅抖着手,写满菜名、配料、甚至特殊手法的厚厚一沓纸,塞到了秦枭手里。
秦枭接过来,目光如电般扫过几页,点点头:“成。”转身出去,将那叠纸“啪”地拍在正对着空桌子发愣的陈富贵面前。
“备齐。要快。”
陈富贵“噌”地弹起来,二话不说,抓起单子旋风般冲了出去。
金华压着翻腾的心绪,走到饭桌旁,盯着老神在在的秦枭,瓮声瓮气道:“菜能做。但糟蹋粮食,不行!”
秦枭展颜一笑:“金师傅放心。正好,今天借您这宝地,请我手下那帮兄弟都来开开荤,尝尝您老的绝顶手艺,也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功夫’。”
金华死死盯着秦枭那张始终带笑、却深不见底的脸,足足看了有一分钟,猛地一跺脚,震得地面微颤:“行!”
秦枭转向徐飞,笑容温和:“劳驾,找我司机拿下电话。”
金华冷冷插话,带着点扳回一城的意味:“用不着!里头有电话机!”
秦枭起身,颔首:“那便叨扰了。”
电话接通,秦枭只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是我。针织厂食堂。叫能动的,都来吃饭。”
……
多年后的徐飞,仍无数次向人讲起那个魔幻的夜晚。每每提及,他浑浊的眼中总会爆发出年轻人般的光芒——那晚发生的一切,足以让他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