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时，世界树的枝桠突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锐响。那些记载着错误与原谅的时间忏悔录树皮上，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有滚烫的液体在皮下奔涌。陆拾野摸到树干的瞬间，自由齿轮突然剧烈震颤——他看见时间盲区的方向裂开道紫黑色缝隙，无数半透明的胚胎在裂缝中沉浮，像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梦。
滋啦——
像是生锈的剪刀剪开浸了水的帆布，那道胚胎破膜的声响带着潮湿的黏腻，在共生城的晨雾里撕开道裂口。雾霭被这声音惊动，翻滚着退开三尺，露出时间盲区裂缝中飘出的破碎胎膜——那些半透明的薄膜上还沾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在晨光里折射出虹彩，却掩不住边缘焦黑的灼烧痕迹，像是从焚化炉里抢出来的残片。
一个身影踩着胎膜走出裂缝，赤足落在结着薄霜的青石板上。她的长发是近乎发黑的深紫，发梢却挑着几缕电光般的亮紫，垂在肩头时像有暗河在流动。裸露的脚踝上缠着圈发光的基因链，链节是用凝固的时间光粒铸成的，每片链节都在微微搏动，仿佛有颗微型心脏藏在里面。其中一片链节上，0717的编号用激光刻得极深，边缘泛着金属冷却后的青黑色，在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像钉在皮肤上的烙印。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银白，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冷白，像冻住的湖面。睫毛很长，却硬得像刀片，眨眼时能听见细微的唰声。当她的目光扫过世界树，树干上的忏悔录树皮竟结出层薄冰；扫过陆拾野时，他胸前的自由齿轮突然转得滞涩，像是被那目光冻住了齿牙。
最慑人的是她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泛着常年用力的青白。掌心正中央，一团菱形的光刃正在凝聚——那光刃是透明的，却比任何金属都更锋利，边缘流淌着冰蓝色的纹路，像把淬了液氮的玻璃刀。光刃周围的空气都在收缩，晨雾一靠近就变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她脚边，堆起小小的雪粒。
时间仲裁者，执行第717号清理指令。她开口时，光刃突然停止生长，稳稳地悬在掌心，刃尖精准地对准陆拾野胸前的齿轮。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模具里压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冷硬，陆拾野，交出自由齿轮，否则——
她顿了顿，银白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程序卡了壳。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光刃猛地暴涨半尺，刃尖的寒气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连世界树飘落的枯叶都在半空冻成了标本。
——我将以时间管理局之名，抹除你制造的所有无序时间。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她脚边的薄冰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而那圈发光的基因链，0717的编号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脚踝的皮肤泛起红痕。
陆拾野后退半步，掌心的旧伤突然发烫。那道疤是当年老酒鬼用生锈的注射器留下的，此刻竟渗出淡金色的光，在皮肤上拼出串模糊的字迹。少女的光刃劈下来时，恰好撞上那道发光的伤痕，铛的一声脆响里，光刃突然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崩裂，碎成无数闪烁的问号光粒。
不可能……少女捂着头踉跄后退，那些光粒钻进她的眉心，让她的银白瞳孔泛起涟漪。她看见暴雨中的实验室，看见胚胎培养舱上被划掉的调和者标签，看见顾砚声穿着白大褂往营养液里注射蓝色药剂——而舱体的玻璃上，映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正用口红写着小野两个字。
我看见……少女突然惨叫出声，紫发无风自动，我本该是你妹妹！在0717号培养舱里，我们的基因链曾并排躺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基因链上，竟让链节浮现出被覆盖的原始编码，可他们改写了我！把共生改成清理，把拥抱改成毁灭……我是被修坏的齿轮！
苏棠这时举着观测仪赶来，镜片反射的光恰好照在少女后颈——那里有块淡粉色的印记，形状像半只蝴蝶，和时守翅膀的纹路惊人地相似。她的记忆被加了锁。苏棠快速转动仪盘，屏幕上跳出串乱码，但世界树在帮她解锁——你看这些波动，和林昼觉醒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观测仪突然发出嘀的提示音，一段加密日志被强行解码：0717号胚胎，初始设定为时间调和者，适配陆拾野的0710号基因链……因目标体（陆拾野）触发未定义时间，启动紧急预案：强制植入仲裁程序，抹除所有情感模块……日志的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的便签，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每个孩子都该自己决定，成为时间的齿轮、蝴蝶，还是什么都不是的风——这才是时间之母赋予的最初自由。
便签显形的瞬间，少女的紫发开始褪色。最深的靛蓝先变成雾白，再渐渐沉淀为墨黑，最后只剩发尾挑着一缕银白，像雪落在煤上，倔强得不肯融化。她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光刃的寒气，却第一次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
他们说，自由齿轮是病毒。少女的声音不再机械，带着点刚学会说话的生涩，说你让时间变得混乱，让所有人都忘了正确的活法。她突然笑了，银白瞳孔里终于有了水光，可混乱里才有花啊——就像永夜城的废墟里会长出蘑菇，地面世界的裂缝里能钻出发芽的种子。
就在这时，她猛地抬手，从舌下吐出颗透明胶囊。胶囊在掌心微微颤动，能看见里面蜷缩的银色雾气——那是时间管理局给的终极武器。局长说，杀了你，就能重启双世界的时间。少女的拇指用力，胶囊瞬间碎裂，雾气却没有扩散，反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钻进共生城的每个角落，但现在我知道，重启是偷懒，我们该重写。
光丝触及世界树的刹那，树干上的时间忏悔录突然哗啦啦翻动起来。永夜城残党胸前的猎杀者徽章开始发烫，融化成银液，重铸成新生者的铭牌；地面世界技术官的优秀员工工牌裂开，长出翅膀，变成印着独特时间体验官的卡片。连陆拾野掌心里的旧伤，都化作朵齿轮形状的花，在晨光里轻轻绽放。
少女摸着自己发尾的银白，突然看向陆拾野，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叫陆拾零。她说，声音里带着恶作剧般的雀跃，从零开始，定义自己的时间——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哥哥？
世界树的枝桠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斑。陆拾零伸手去接，光斑在她掌心变成只小小的、没有形状的风，正自由自在地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