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荒原的风裹着沙砾,像无数细碎的刀片刮过脸颊。陆拾野攥紧怀表的金属链,链扣硌在掌心的旧伤上,传来熟悉的刺痛——这是危险临近的预警。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苏棠,她的时间残眼正泛着淡红,左眼瞳仁里映出扭曲的光影,像被揉皱的胶片。
“这里的时间流是乱的。”苏棠按住发疼的太阳穴,指尖抵着突突跳动的青筋,指腹下的皮肤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她左眼的虹膜正泛起水波般的红纹,视线里的荒原开始扭曲——远处的沙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又隆起,明明是正午,却有残阳与晨雾在天际线处重叠,像幅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油画。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虚空,那些错乱的光影突然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在她掌心三寸处凝结成串破碎的符号。最前面是半块融化的沙漏,沙粒正往上游流动;中间是只断了针的怀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倒转着跳动;最后是截齿轮,齿牙间卡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边缘还沾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粒。
“像是有无数把剪刀,把时间线剪得七零八落。”苏棠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半块沙漏,指尖立刻传来被沙粒划伤的刺痛——明明触到的是虚影,却渗出了血珠。血珠滴落在符号上,沙漏突然开始倒流,沙粒穿过她的指缝,在地面拼出串模糊的脚印:那脚印先是孩童的尺寸,走了两步突然变成成年人的靴印,再往前又缩成婴儿的赤足,最后消失在道凭空出现的裂缝里。
风里突然混进不同时空的声音。有蒸汽火车的鸣笛从十年前的轨道传来,有永夜城的钟声落在尚未建造的钟楼顶上,还有片笑声——那是她小时候在花田追蝴蝶的声音,此刻却和齿轮摩擦的锐响缠在一起,像根被强行拧成麻花的钢丝。
“你看那边。”苏棠猛地抓住陆拾野的手腕,把他的视线拽向左侧的乱石堆。块灰黑色的岩石正在经历四季的更迭:先是覆上青苔,接着结满冰霜,转瞬又爆出嫩芽,最后在烈日下干裂成粉末,粉末飘起时,竟化作了场桃花雨。桃花落在他们脚边,瞬间腐烂成泥,泥里又钻出颗带着晨露的草莓。
“这些符号在流血。”陆拾野突然开口,指着那串符号的连接处。果然,齿轮与怀表衔接的地方正渗出暗红色的液珠,液珠落地的瞬间,荒原的风突然静止了,所有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符号自身发出的、细碎的撕裂声——像无数根时间线正在被寸寸剪断。
话音未落,沙丘背后突然掀起阵黄沙,十几道黑影像从地底钻出的鬼魅,瞬间将两人围在中央。他们身上裹着的麻布补丁摞着补丁,被风沙磨得发亮,边缘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铠甲,甲片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与沙砾。
最前面的壮汉——拾荒者领头者铁骸,手里攥着根磨尖的钢管,管口歪歪扭扭地焊着半片齿轮,齿牙上还挂着暗红色的纤维——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剐下来的。他身后的人武器更杂:有人举着断成两截的机械臂,液压管里偶尔喷出缕白雾;有人把齿轮串成流星锤,甩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个瘦高个,腰间别着把黄铜猎刀,刀鞘上用烧红的铁丝烫着“拾荒者”三个字,笔画扭曲得像条挣扎的蛇。
“把怀表交出来,饶你们不死。”铁骸往前踏了半步,麻布斗篷滑落肩头,露出脖颈处的纹身——半圈银灰色齿轮纹蜿蜒在颈侧,每颗齿牙的尖端都淬着墨黑,偏偏在最中间的齿槽里,嵌着滴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血渍,像是刚从齿轮里挤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陆拾野的目光突然顿住:那齿轮纹身的齿距、厚度,甚至齿尖磨损的弧度,都和他怀表内侧的暗纹如出一辙。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滴“血渍”竟在微微搏动,像颗被困在金属里的心脏,随着铁骸的呼吸轻轻起伏。
瘦高个突然怪笑一声,甩动着齿轮流星锤转圈:“头,别跟他们废话了。这小子的怀表链是纯银的,够咱们换三个月的燃料了。”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扬,流星锤擦着陆拾野的耳边飞过,砸在身后的岩石上,迸出串火星,碎石溅在脸上生疼。
铁骸没理会手下的催促,只是死死盯着陆拾野掌心的怀表,喉结滚动着,颈侧的齿轮纹身突然泛起层淡红,那滴“血渍”的颜色也深了几分,像要顺着皮肤渗出来。“机械遗迹的钥匙……”他突然低声咕哝,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嗡鸣,“你们不配持有。”
陆拾野的指尖在怀表盖面划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预知能力骤然清晰:三秒后,左侧第三人会扔出捕网;五秒后,铁骸会扣动扳机——但子弹会卡壳。他突然笑了,手腕翻转将怀表抛向空中:“想要?自己捡。”
混乱在瞬间爆发。捕网呼啸着罩空,苏棠趁机矮身撞向铁骸的腰侧,却被对方反手扣住肩膀。陆拾野接住落下的怀表,齿轮纹路在掌心发烫,这才发现铁骸的齿轮纹身正在蠕动,齿牙开合的频率竟与怀表内部的核心齿轮完全一致——那是父母留给她的遗物上独有的纹路。
“你是谁?”陆拾野的声音发紧,金属链在掌心缠了三圈,“这纹身哪来的?”
铁骸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另一只手掏出枚黄铜齿轮抛起又接住:“少废话,机械遗迹的钥匙,不该在你这种毛头小子手里。”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沙丘像被煮沸的水般翻滚,条水桶粗的变异沙蟒猛地窜出,鳞片间嵌着碎玻璃与金属片,张开的蛇口喷吐着墨绿色的毒雾。人群瞬间被冲散,沙蟒的尾鞭横扫而过,将陆拾野与铁骸卷在一起,拖向漩涡状的流沙中心。
“你父母……”铁骸在被沙蟒吞噬前突然嘶吼,声音被流沙绞得支离破碎,“他们是机械遗迹的守护者!齿轮核心……在……”
最后一个字被沙浪吞没。苏棠的惊呼声从上方传来,陆拾野挣扎间看见她的身体正被流沙拖拽,左眼的红光突然暴涨——她的入梦异能被强行触发,瞳孔里浮现出沙蟒巢穴的幻象:暗绿色的黏液深处,半块齿轮碎片正泛着微光,碎片边缘的齿痕与铁骸的纹身完美咬合。
“碎片……”苏棠的声音穿透流沙的轰鸣,却在下一秒被更大的漩涡切断。陆拾野感到掌心的怀表突然发烫,紧接着天旋地转,意识被黑暗吞没前,他最后的念头是:那半块碎片,和父母实验室保险柜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刺骨的寒意中惊醒。身下是湿漉漉的岩石,抬头能看见钟乳石倒挂的轮廓——这里是地下溶洞。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锐响,陆拾野摸出怀表充当光源,光柱扫过之处,赫然看见个被机械锁链捆在岩壁上的白发少年。少年的手腕正卡在锁链缝隙里,五指发力间,合金链竟像纸糊般被生生撕裂。
少年闻声转头,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盯着陆拾野掌心的怀表,突然勾起嘴角:“齿轮的味道,真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