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深处的水滴声像坏掉的节拍器,敲得人心头发紧。陆拾野摸着岩壁上潮湿的苔藓,指尖突然触到块松动的石板——石板后透出微弱的光,混着铁锈与劣质机油的味道。他撬开石板的瞬间,股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与人群的嘈杂。
外面是条逼仄的暗巷。两侧的帐篷像被揉皱的破布,用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勉强撑出人形,有的地方还糊着层厚厚的油污,在火把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帆布下摆垂着串零碎物件:生锈的齿轮边缘卷着毛刺,齿槽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指甲;废弃的电路板裸露着铜丝,有的还在微微发亮,像濒死的萤火虫;最底下拴着截断了线的机械臂,手指关节处的弹簧松垮地垂着,风一吹就跟着晃,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倒比正经风铃多了几分野蛮的韵律。
巷尾的篝火堆得像座小坟,柴禾是劈碎的机械零件,烧起来时冒着蓝绿色的火苗,裹着股塑料融化的焦臭味。火上吊着口黢黑的铸铁锅,锅底结着层厚厚的垢,里面的粘稠液体泛着灰绿色,表面浮着层泡沫,时不时“咕嘟”冒个泡,破裂时溅出的火星子带着油星,有的落在旁边的柱子上——那柱子是根锈得发红的钢管,顶端钉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拾荒者黑市”五个字是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笔画边缘还粘着焦黑的木屑。火星在木牌上明明灭灭,把“市”字最后一竖烧成了半截,倒像是个随时会塌的陷阱符号。
脚下的路是用碎石与废铁片铺的,踩上去“嘎吱”作响,时不时能踢到滚来滚去的齿轮或断了针头的注射器。暗巷深处飘来股复杂的味道,有篝火的烟味、锅里不明液体的腥气,还有种淡淡的血腥味混在其中,从某顶帐篷的缝隙里钻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却总在鼻尖萦绕,像在提醒这里的规矩——能用零件换命,也能用命换零件。
“新来的?”一个矮墩墩的小个子突然从帐篷阴影里钻出来,正是引路的拾荒者豁牙陈。他脑袋只到陆拾野胸口,脖颈上挂着串用铜丝穿起的齿轮吊坠,走路时叮叮当当撞在一起。他上唇缺了颗门牙,说话时漏着风,舌尖总不自觉地往豁口处探,眼神却像盯腐肉的秃鹫,直勾勾粘在陆拾野胸前晃荡的怀表链上。
那链子是细银丝编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豁牙陈的喉结跟着滚动了两下,喉间发出“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想买还是想卖?”他往前凑了半步,袖口露出半截生锈的机械指套,指节处的弹簧锈得发僵,却仍在不安分地弹动,“我们这儿货色全——看见没?”
他突然扯过身后帐篷杆上挂着的东西:一串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解开绳结露出金属外壳,侧面印着议会军的鹰徽,“制式穿甲弹,能打穿三层合金板,从巡逻队尸体上扒的,新鲜着呢。”说着又指向旁边个木盒,里面堆着几块棱角分明的蓝色晶体,表面流动着微光,“还有这,机械遗迹深处挖的能量结晶,揣兜里能让异能变强,就是……”他压低声音,缺牙的豁口漏出的气吹得陆拾野手背上发痒,“用多了容易发疯,不过换钱够顶用。”
说话间,豁牙陈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怀表链,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戴机械指套的手,指尖在离链子寸许的地方停住,指套关节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在克制触碰的冲动。“小哥看着面生,是从蒸汽城来的?”他突然换了副热络的语气,踮起脚想看清怀表的样式,“这链子够讲究,配的表肯定不一般——要不换点啥?我这儿有刚收的记忆芯片,能看见别人的梦……”
“我找老板。”陆拾野扯了扯领口,露出里面件绣着齿轮花纹的绸衫——这是他从溶洞里具骸骨身上扒下来的,布料虽旧,却透着股不属于拾荒者的体面,“听说他手里有‘能让时间变慢’的零件。”
豁牙陈的眼睛亮了,忙不迭领着他往巷深处走。穿过挂着风干蜥蜴的帐篷,尽头是间用钢板焊成的小屋,门把是半截液压管,上面刻着朵抽象的齿轮花。豁牙陈刚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涌出来,盖过了巷子里的烟火气。
开门的正是黑市老板赵烬,他是个光头男人,左眼装着机械义眼,瞳孔是枚不断转动的微型齿轮。赵烬盯着陆拾野的绸衫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义眼发出阵电流声:“客人想要的‘零件’,得用等值的情报换。比如——你怀里那只怀表的来历。”
陆拾野的手在袖中攥紧怀表链。他故意露出惊讶的神色,指尖摩挲着怀表盖:“老板真会开玩笑,这不过是蒸汽世界的老古董……”
“老古董可不会在靠近机械遗迹时发烫。”赵烬突然凑近,义眼的齿轮几乎贴到陆拾野脸上,“更不会刻着守护者的家徽。”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竟与拾荒者头目的齿轮纹身同源。
陆拾野猛地后跳,袖中的短刀已经出鞘。但赵烬比他更快,按在桌下的手触发了机关,地面突然弹出三道钢条,将陆拾野的脚踝死死锁住。“别挣扎了。”赵烬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个金属容器,瓶身刻着串螺旋状符文,“议会的人早就等着抓你这种‘遗孤’了。”
容器上的符文像活过来般蠕动着,陆拾野的瞳孔骤缩——这与父母实验室里那瓶“失败品”药剂上的纹路分毫不差,只是眼前的符文更密集,边缘泛着种不祥的紫黑色。
“这药剂能让异能者的能量稳定在巅峰状态,代价是……”赵烬突然压低声音,义眼的齿轮转速快得发颤,“变成只会服从命令的傀儡。”他拉开桌下的暗格,里面堆着十几个相同的容器,标签上写着“真理之塔特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烬脸色微变,抓起个容器塞给陆拾野:“隐身药剂,从后门走!别说是我给的——”话没说完,他已经换上副谄媚的笑容,转身去开前门,“是哪阵风把议会的大人吹来了?”
陆拾野没时间细想,拧开药剂瓶就往嘴里灌。液体入口像吞了团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突然变得轻飘飘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远,身体逐渐透明——却在完全消失的前一秒,怀表突然发出阵灼热的烫,眼前的景象像被按下倒带键般飞速倒退:
他看见自己刚闯进小屋,看见赵烬拿出金属容器,看见钢条从地面弹出……时间回到了十秒前。
“怎么回事?”赵烬的声音带着惊疑,义眼的齿轮卡住了半秒。陆拾野趁机撞开他,翻出后窗。落在巷尾的瞬间,药剂的副作用突然发作,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暗巷的石板路裂开,露出底下的金属管道,管道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篝火变成了真理之塔的尖顶,光束从天而降,将两个熟悉的身影罩在中央——那是他的父母,他们在光束中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两缕青烟,被管道吸走,只留下半块焦黑的齿轮。
“不——!”陆拾野跪倒在地,透明状态突然解除。怀表掉在地上,盖面裂开道缝,里面弹出张卷着的纸条。他颤抖着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赵烬是隐修会的叛徒,他给的坐标是陷阱。”
远处传来警笛声,陆拾野抓起怀表,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里。他知道,父母的死绝不是意外,而那瓶药剂,那座塔,还有这个藏着无数秘密的黑市,不过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