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枯草掠过荒原，陆拾野扶着因异能透支而脸色苍白的苏棠，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后停下脚步。三天前白发少年夺走齿轮碎片时留下的那句话，像根冰冷的针，扎在陆拾野心头——“你不该触碰命运的齿轮”。可循着少年消失前残留的机械能量轨迹，他们最终找到的，竟是这片藏在断层峡谷里的废弃营地。
营地的帆布帐篷像被秃鹫啄食过的残骸，原本厚实的帆布早已在风沙与岁月的双重啃噬下裂成条条缕缕，米黄色的布料褪成了接近沙土的灰褐，边缘处卷着焦黑的毛边，像是被火舌舔过。风穿过这些破洞时，会根据布条的长短宽窄发出不同的声响——长些的布条在风中剧烈摆动，发出“呼啦啦”的哀鸣，短而脆的则抖出“嘶嘶”的锐响，混杂在一起，竟像无数人在帐篷深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后颈发麻。
陆拾野抬手拨开帐篷入口处纠缠的铁丝，那些锈迹斑斑的铁丝早已失去原本的银亮，裹着一层暗褐色的氧化层，像一条条僵硬的蛇互相缠绕。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铁锈簌簌往下掉，混着沙土钻进指缝，带来一种粗糙的刺痛感。他稍一用力，几根脆弱的铁丝便“咔嚓”一声断成几截，露出断面处新鲜的暗红色。
就在帐篷入口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味猛地涌了出来。最浓烈的是机油的味道，不是那种新开封的清冽气息，而是陈放了太久的、带着酸腐感的黏稠气味，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废弃机油倒进了沼泽，闷了数年才掀开盖子。紧接着，腐烂植被的腥甜气也钻了进来，那是枯草被雨水泡烂后特有的味道，还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土腥，像是刚翻过的田埂被太阳晒过，却又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出了一股霉味。两种气味绞在一起，呛得苏棠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小心脚下。”陆拾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他伸手拉住差点往前迈步的苏棠，指尖正触到她手腕处细瘦的骨头——刚才她抬脚时，鞋尖离一截灰白色的骸骨只有寸许距离。那是一截人类的胫骨，看骨骼形态与残留布料推测，应是曾在此处活动的营地成员老周的遗骨，骨头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过，末端还粘着几片早已干枯发黑的布料碎片。
视线从骸骨移开，陆拾野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金属零件上。那些零件大小不一，大的有巴掌宽，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形状也杂乱无章，有的像齿轮的边角，有的带着细密的齿痕，还有的钻着排列整齐的小孔。但无一例外，每个零件的边角处都刻着细碎的齿轮纹路——不是那种规整的圆形齿轮，而是带着点扭曲的、仿佛正在转动的纹路，齿牙的尖端微微上翘，像某种活物的獠牙。
陆拾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怀表。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太熟悉这种纹路了——就在怀表内侧的盖子上，刻着一模一样的齿轮图案，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印记，是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此刻，这些散落在地的零件，像是无数个破碎的符号，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与他命运相连的秘密。
最深处的帐篷里，铁架床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实验日志。苏棠用袖口擦去封面上的灰尘，瞳孔猛地一缩：“拾野，你看这个。”日志的第三页贴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男人正调试着复杂的机械装置，女人则在一旁记录数据，两人身后的实验台上，摆着半块与苏棠之前找到的一模一样的齿轮碎片。那是陆拾野的父母，他们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记忆移植实验体编号734，今日完成第七次齿轮记忆同步……”陆拾野快速翻动日志，指尖在“记忆实体化提取”几个字上顿住。父母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可这些关于人体改造的记录，与他记忆里温柔的研究者形象判若两人。
突然，帐篷外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陆拾野拽起苏棠躲到铁架床后，只见十几个身形扭曲的变异人堵住了入口。他们的皮肤像融化的蜡般裹着金属管线，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跳动的蓝色数据流。“记忆吞噬者……”陆拾野低咒一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这些怪物是议会最残忍的造物，能从猎物脑中扯出记忆，凝结成实体武器。
为首的变异人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响，抬手甩出一道浑浊的光团。陆拾野侧身躲过，光团砸在帐篷支柱上，竟幻化成他十岁那年在实验室打碎父亲烧杯的画面。“别被记忆困住！”他大喊着将苏棠推向帐篷后侧，自己则挥刀劈向另一个扑来的变异人。刀锋砍在对方身上，溅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闪烁的记忆碎片——有孩童的笑声，有机械运转的轰鸣，还有……议会真理之塔的轮廓。
混乱中，一个瘸腿的变异人悄悄靠近，将一块卷成筒状的金属片塞进陆拾野手里。这变异人脖颈处隐约露出被金属管线缠绕的隐修会十字标记，正是未完成改造的幸存者阿澈。陆拾野一愣，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他们在骗你……齿轮核心不是钥匙……”阿澈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与此同时，苏棠的异能毫无征兆地失控了。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异人的嘶吼与父母的对话重叠在一起。“必须清除他的记忆，否则议会会找到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接受记忆移植，才能守住核心的秘密。”画面里，父母走进了与营地帐篷一模一样的实验舱，舱门关闭的瞬间，苏棠猛地回过神，发现所有变异人都停下了攻击，齐齐望向营地中央。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帐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起。陆拾野抱住苏棠后退，眼睁睁看着营地地下升起一座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的巨塔。齿轮转动的声响越来越急促，形成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穹顶，将他们与变异人一同罩在其中。
“记忆循环空间……”陆拾野看着周围不断重复播放的画面——父母走进实验舱，变异人被改造，隐修会成员被处决——终于明白，这座突然出现的装置，正在将所有人拖入永无止境的记忆囚笼。
穹顶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银色核心正在缓缓旋转，无数细小的齿轮围绕着它转动，发出催眠般的嗡鸣。“那是记忆核心。”苏棠的声音带着颤抖，“日志最后一页写着，只有同时摧毁核心的所有节点，才能打破循环。”
陆拾野抬头望向核心周围密密麻麻的齿轮节点，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变异人，握紧了怀表。他知道，要在这些能操控记忆的怪物眼皮底下摧毁核心，他们必须赌上一切——包括那些不愿触碰，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