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器的蓝光在客厅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上面。阿望趴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凉丝丝的塑料外壳上划来划去,指甲盖蹭过地球两个字的凸起纹路,留下浅白的印子。这台巴掌大的机器是上周社区发的,黑色的机体上嵌着两块触摸键,左边是留下,发着暖黄色的光,像块融化的黄油;右边是离开,蓝光冷得像冬天的窗玻璃。
爸爸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背挺得很直,却能看出肩膀在微微发紧。他的手指悬在离开键上方,离屏幕只有半寸远,指腹的温度把那块蓝光熏得有些发暖。阿望数着爸爸指节上的褶皱,像在数老树皮上的裂纹——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修循环水管时被铁片划的,现在还能看见淡淡的粉色,像条没长好的蚯蚓。
爸爸,你在等什么?阿望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安静。窗外的血雾霾已经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只能在窗玻璃上晕开个模糊的圆,把爸爸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棵弯着腰的树。
爸爸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00:17:32。在想你爷爷。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他要是还在,会选哪个?
阿望不知道。爷爷上个月刚走,走的时候还在咳嗽,手里攥着张老家院子的照片,照片上的老槐树绿得发亮。弥留时,他拉着爸爸的手说:土是根,挪了根,就长不好了。可阿望记得,爷爷也总在阳台上看火星的纪录片,看那些红色的沙丘在风里流动,像翻涌的海浪,那时他的眼睛会发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啦啦的,却盖不住瓷碗碰撞的轻响,像谁在偷偷叹气。阿望踮起脚尖,看见妈妈的影子在厨房门上晃,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可围裙上的水印子总也擦不掉,像洇开的眼泪。
爸爸,离开是什么样子的?阿望又问,手指戳了戳离开键旁边的问号图标。屏幕突然亮起来,跳出段视频——深蓝色的宇宙里,一颗红色的星球慢慢转动,像块被阳光晒红的石头。镜头拉近,能看见白色的冰盖趴在星球顶端,像撒了把碎钻,红色的沙丘层层叠叠,被风刻出弯弯的纹路,像谁在上面画了无数个逗号。
这是火星。爸爸的声音柔和了些,手指终于落下来,却没按在键上,只是轻轻点着屏幕上的冰盖,那里的北极全是冰,挖出来化了,就能当水喝。
阿望的鼻子贴在屏幕上,冰凉的玻璃上很快凝起层白雾。他看见沙丘上有个小黑点在动,放大了看,是辆像甲壳虫的车,车辙在红土上划出两道平行线,像没写完的句子。那是火星车,爸爸说,机器人在上面探路,给我们找能盖房子的地方。
比试验田好吗?阿望突然问。他想起妈妈试验田里那些碎成粉的土,想起妈妈掉在土里的眼泪,想起那颗画在日记本上的种子。
爸爸沉默了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里的土也是红的,他的掌心很暖,但还活着,能发芽。
阿望突然伸出手,按下了离开键。蓝光猛地亮了一下,屏幕上的火星照片突然放大,红色的沙丘占满了整个屏幕,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粗糙的沙粒。我要去这里!他拽着爸爸的袖子喊,声音里带着没忍住的兴奋,让妈妈的种子在这里发芽,让爷爷的槐树也在这里长!
爸爸的袖子被拽得变了形,他低头看阿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屏幕反射的光。你不怕吗?他问,那里没有超市,没有游乐园,连糖糕都要自己做。
不怕!阿望的脚在沙发上蹦跳着,我可以学修水管,学开火星车,学种小麦,就像在模拟基地里一样!他想起上周在学校的VR课上,自己戴着眼镜走在火星上,红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晒干的花瓣上,远处的太阳是个橘红色的圆,连风里都带着股铁锈的味道,却比家里的雾霾好闻多了。
厨房的水流声突然停了。阿望转过头,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洗碗布,布上的水珠滴在地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饭好了,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先吃饭吧。
阿望没注意到妈妈的眼睛有点红,也没看见她转身回厨房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的火星照片上,手指在红色的沙丘上划来划去,像在规划自己的小院子。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能带上我的风车吗?爷爷做的那个。
还没决定呢。爸爸把投票器轻轻合上,蓝光和黄光都灭了,客厅里顿时暗了不少,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红雾,像层薄纱。这是全家人的事,要听妈妈的。
阿望噘了噘嘴,又跑到厨房门口。妈妈正在盛饭,米饭是淡黄色的,带着点沙土的颜色——这是今年新收的粮,比去年的更糙,嚼起来有点硌牙。妈妈,我们去火星好不好?阿望拽着妈妈的围裙带,那里的土能种你的小麦,我帮你浇水,帮你除草,就像在试验田一样。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饭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火星上没有雨,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小麦要喝循环水,很贵的。
我们可以省着用!阿望拍着胸脯,我少喝水,给小麦喝!
妈妈突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有点凉。傻孩子,她说,水是循环的,你喝了,它也能喝。她的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掉的土色,是试验田的土,阿望突然觉得,那土好像也想跟着去火星。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再提投票器的事。爸爸给妈妈夹了块青菜,妈妈又把青菜夹给阿望,阿望嚼着菜,眼睛却老往客厅瞟,总觉得那台关掉的投票器还在闪着光。窗外的红雾好像更浓了,连路灯的光晕都看不见了,屋子里只能看见台灯投下的一小片亮,像块被遗忘的阳光。
吃完饭,阿望回房间写作业,却忍不住拿出日记本。他翻到画着种子的那页,在旁边又画了个小小的火星,红色的圆圈外面,画了好多放射状的线,像太阳的光芒。他还想画爸爸妈妈和爷爷,可爷爷已经不在了,他想了想,在火星旁边画了棵小小的槐树,树干上画了个笑脸。
客厅里传来爸爸和妈妈的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阿望悄悄走到门口,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投票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像只闭上的眼睛。
我怕。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怕那里的土也不发芽,怕阿望想糖糕,怕...
不怕。爸爸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有我呢,有阿望呢,还有你的种子。他拿起投票器,在手里掂了掂,爷爷说土是根,可根也能挪地方,只要人在,根就在。
阿望看见爸爸按下了离开键,蓝光再次亮起,映在他和妈妈的脸上,像抹了层淡淡的蓝。妈妈的肩膀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火星照片,突然伸手,和爸爸的手一起,按在了确认键上。
两道蓝光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阿望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珠,是阿米娜送的那颗,据说能照出蓝色的光。他想,等到了火星,把玻璃珠对着太阳,一定能照出片蓝色的天,像爷爷说的那样,像画册里的海那样,能让妈妈的种子发芽,能让槐树长大,能让他的风车转得比电风扇还快。
他转身回房间,把日记本抱在怀里。窗外的红雾好像淡了点,能看见远处的路灯又亮了起来,光晕在雾里轻轻晃着,像在朝他点头。阿望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蓝光慢慢暗下去,心里像揣了颗刚发芽的种子,暖暖的,有点痒,正朝着那个红色的星球,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