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凝碧轩漏声
凝碧轩在御苑西角,临水,窗外一株老梅,白日里凝着雪,夜里却化出幽暗的湿香。
顾长生被锁在第二层,脚踝上扣着细银环,环上拖着五尺链,链尾钉死在梨花木的榻脚。链条中空,灌了铅汞,一动便有细微水声,像一条不肯安睡的蛇。
更漏三响,铜鸟吐出最后一粒水银。
檐外忽然落雨——不是雪,是雨。冬日里罕见的雨,带着胭脂河的甜腥气,从瓦缝里渗进来,顺着帷帐滴落,在顾长生的手背溅成一朵小红花。
雨声里,窗棂无声而启。
一道黑影掠进来,落地时竟无半分声响,只带进了几片湿梅。
谢无霜。
她未着甲,只穿夜行衣,黑发以乌木簪挽起,簪头一点冷光。雁翎刀背在身后,刀柄用黑绸缠紧,怕反光。
顾长生睁眼,眸里一点灯火,像深井里漾出的星。
“将军?”
谢无霜单膝点地,指尖在锁链上一拂,铅汞声顿时哑了——她指间多了一枚极薄的铜钥匙,钥匙上刻着镇北军的狼纹。
“北疆的锁,我熟。”
咔哒。银环松。
顾长生脚踝一圈淤青,像被月光勒出的痕。
“外面雨大。”
“我知道。”
“你带伞了么?”
谢无霜看他一眼,解下披风,披风内衬是油绸,雨点打上去,发出细碎的鼓声。
“走。”
二胭脂雨
雨越下越大,竟带着淡淡的胭脂味。
皇城地底埋了旧时的胭脂河,每逢冬雨,河水泛上地表,把御街的石板染出浅红。此刻,十里长街,灯火尽灭,雨脚在红灯笼上敲出密密的鼓点,像无数女子在暗中低泣。
二人贴着宫墙根疾行。
谢无霜走在前,披风扬起,像一面夜色做的旗;顾长生跟在后,足音轻得像猫。
第一道关卡是御苑的角门。
两名内侍提灯巡逻,灯上糊着白纱,光晕里飘着细雪。谢无霜袖中弹出两粒石子,石子撞在灯罩上,“噗”地灭了火。
黑暗里,她欺身而上,刀柄轻敲后颈,内侍软倒,被拖进梅树阴影。
第二道关卡是金水桥。
桥上有弩手十二,雪光里甲胄森然。谢无霜解下腰间细绳,绳头系着一枚小铜钩,钩住桥栏,二人贴着桥肚滑过。桥下胭脂雨汇成细流,水声潺潺,像谁在哼一支旧曲。
第三道关卡,却在城外。
三十里长亭
城门紧闭,门洞内漆黑如兽口。
谢无霜却未停步,她带着顾长生拐入一条废弃的御沟。沟上覆着残砖碎瓦,雨水冲开浮土,露出一块铁板。
铁板掀开,是镇北军旧时的密道。
密道极窄,仅容一人匍匐。谢无霜在前,顾长生在后,雨水顺着铁板缝滴落,打在二人背上,冰凉刺骨。
密道尽头,是十里长亭。
长亭外,一匹白马已等候多时。马是谢无霜的照夜玉狮子,鞍旁挂着一只小小油布包,包里是干衣与伤药。
顾长生钻出地道,雨水顺着他的眉睫滚落,冲淡了额心那一点朱砂痣。
谢无霜递给他干衣,背过身去。
衣是男式青衫,袖口绣着极小的狼纹。
“换上,你的衣服太显眼。”
顾长生低声道:“将军为何救我?”
谢无霜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雨里:“我欠你一场雪。”
四追兵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