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前雪未干
玄武门破的第三日,皇城雪霁。天色却不见明朗,铅云低垂,像一块巨大的铁砧压在禁城上空。
承天门外的玉阶,一夜之前还是百官朝拜的净地,此刻却铺了朱红氍毹,沿阶列戟,戟尖系白绫,风一吹,如万条缟素。阶尽头,新设一座乌木高台,台中央悬着一面鎏金圆镜,镜面以鲛纱蒙覆,只等日影正中便揭纱。
那是“锁颜台”。
今日,天子要以“玉阶血印”为天下第一美人烙锁,从此朱颜属国,不容私逃。
顾长生被押至阶下时,镣铐俱无,唯颈间一圈细银链,链坠三枚玉锁,锁上血纹暗生,像三条极细的赤蛇游弋。银链另一端牵在内侍总管高福海腕上,高福海躬身引路,袖中藏针,针尖淬了“溶肌粉”,只要顾长生有半步踉跄,针便会刺入肩井,教他瞬时骨软。
玉阶共一百零八级,每级都站着一名金吾卫,重甲覆面,只露一双冷眼。阶侧铜鹤口中吐着龙涎香,白烟袅袅,却掩不住地牢带来的血腥潮气。
顾长生抬眼,目光掠过阶顶——那里新设一张龙案,案上摆着鎏金匣,匣中便是“血印”。天子尚未至,阶上却已立了三位贵人:
东厂督主魏无羡,绯衣曳地,指尖把弄着一枚血玉扳指;
司天监监副柳羡,青袍广袖,手捧罗盘,口中低念“午正一刻”;
以及谢无霜。
谢无霜银甲未卸,肩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三日前的玄武门血战,她一刀斩城门,万军辟易,却被扣上“擅调兵马”的罪名,本该锁拿问斩,却于昨日夜半被密旨召回,成了“监刑官”。
她的目光与顾长生隔空相撞。
雪光太亮,亮得像一把钝刀,把两人眼底的血丝都剖了出来。
二血印
午正一刻,钟鼓齐鸣。
天子升座,百官跪迎。雪色龙纛在阶顶展开,金线龙鳞映着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高福海牵银链,引顾长生上阶。
第一级,银链轻响,顾长生足尖踏在玉阶上,留下一点湿印——那是他鞋底化开的雪水,也是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冷汗。
第十级,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阶下万人听见:
“顾长生,你可愿自降容色?只需以‘折颜液’洗面,削去三分颜色,便可免今日之刑。”
折颜液,乃司天监秘药,一滴可褪人三分容光,三滴便成凡骨。
顾长生脚步未停,只侧首一笑,笑意薄得像雪:“督主好意。只是顾某一介布衣,除却这张脸,别无长物。若连它也要自毁,岂非更贱?”
魏无羡眯眼,血玉扳指在指腹一碾,“咔”地碎出细纹。
第三十级,柳羡低声报时:“午正二刻。”
他抬手,鲛纱自镜上滑落。
镜面暴露——那竟是一面“锁颜镜”,以万年寒铁磨制,镜背嵌七十二枚赤金钉,钉尖浸过百种药血。镜面照出顾长生的脸,竟比雪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镜边忽然渗出细小血珠,像镜在哭。
第五十级,谢无霜终于开口,声音像刀背刮过冰:“顾长生,你还有一次机会。只要你开口,我可替你争‘流放’。”
流放,至少还能活。
顾长生却轻声答:“将军的刀,斩得开城门,斩不开人心。我若低头,他们今日便敢用同样的法子,去锁下一个‘美人’。”
谢无霜指节泛白,掌心旧刀茧被指甲刻出血痕。
第八十级,高福海忽然停步,尖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氏长生,容色逾制,惑世殃民,今以玉阶血印锁之,永属皇家,不得私逃。钦此!”
顾长生跪了。
膝下玉阶透骨生寒,他却跪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的剑。
三烙印
龙案开启,内侍捧出“血印”。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鎏金钉,钉身镂空,内藏血丝,钉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曼珠沙华。钉尾系着赤金丝线,线长九尺,另一端连着锁颜镜。
柳羡捧镜,魏无羡执钉,高福海按肩。
天子抬手,指尖一点,像点向一只待宰的鹤。
钉尖对准顾长生眉心。
只需一按,血丝便会顺着钉身流入他骨血,从此他的脸便是皇产,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锁颜镜亦能照出他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