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阙晨钟
冬至后的第四十九日,皇城连日雪霁。金阙钟楼上,第一缕朝阳划破雾霭,钟声如千丈冰瀑坠地,震得琉璃瓦微微战栗。
钟声里,一辆鎏金独辕车自东华门缓缓驶入,车厢四面垂珠帘,帘角系着赤金小铃,车一动,铃声细碎如雨。车辕上嵌着一方小匾,篆书“栖凤”二字,朱漆犹湿。
路人驻足,窃窃私语——
“听说今日金笼初启,要迎那位入住了。”
“哪位?”
“还有哪位?容色九百九十九分的那位。”
“啧啧,金屋藏娇,不过如是。”
车过承天门,未停,却折向北苑。北苑深处,早有一座新筑的殿阁,名“栖凤台”。台高七丈,重檐九脊,覆以鎏金铜瓦,檐角垂十二旒风铃,铃舌皆是薄玉琢成,风来则声如碎琴。
此刻,栖凤台正门大开,两列内侍跪迎,雪色长袍铺地,像两道未曾融化的冰河。
二金笼
殿内,早已布好一座金笼。
笼非铁制,而是赤金为栏,每根栏柱皆镂作并蒂莲,莲心嵌夜光珠,白昼亦吐幽辉。笼高六尺,方圆三丈,内设象牙榻、紫檀几、青玉博山炉,炉中焚着西域“龙脑”,一缕冷香蜿蜒而上,如雪中升起的白龙。
金笼上方,覆着一层碧鲛绡,绡上缀无数细小银铃,轻若蚊翼,稍一振动,铃声如秋虫低语。
金笼之外,环立十二名宫女,宫衣颜色各异,却俱低眉顺目,双手捧物——
一捧雪色轻纱、一捧赤金链、一捧琉璃盏、一捧犀角梳……
她们是“笼中雀”的饲者,也是看守。
高福海立于笼侧,拂尘搭臂,声音尖细却含威:“顾侍读,时辰已至,请入笼。”
顾长生立于阶前。
他仍着那袭玄绡夜行衣,颈间锁颜箍在朝阳下泛着幽冷金辉,十二枚寒铁细钉嵌进皮肉,血痂未干,像一圈细小的朱砂痣。
闻言,他抬眼,目光掠过金栏、碧绡、夜光珠,最后落在高福海脸上,笑意轻淡:“公公,笼子造得倒精巧,只是不知关得住风否?”
高福海垂目,不接话,只重复:“请入笼。”
三初啼
金笼之门开启,无声无息。
顾长生抬步,脚踝上细银链拖地,发出极轻的“沙沙”,像春蚕食桑。
象牙榻上,早铺好雪色狐裘,狐裘下却暗设机关——榻心嵌着一枚“伏犀扣”,以冰蚕丝牵至笼顶,若起身离榻三步,丝断铃响,笼顶碧鲛绡便会骤然收拢,将人囚成一枚茧。
顾长生坐下,指尖抚过狐裘,触感柔软,却冷得像一块冻透的云。
宫女们鱼贯而入,为他更衣。
雪色轻纱覆在玄绡外,腰束赤金链,链上垂十二枚小铃,铃内封着龙脑碎屑,行一步,香生一步。
犀角梳篦发,琉璃盏盛水,水中滴了一滴“驻颜胶”,胶色如琥珀,触肌即溶,可令容色三日不褪。
最后,高福海捧来一面铜镜。
镜中,顾长生的脸被金铃、雪纱、晨光层层环绕,像一朵被金丝缠紧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镜边忽然浮现一点红——
不是朱砂,是血。
顾长生指尖不知何时被狐裘下暗藏的金刺划破,血珠滚落,滴在镜背,竟顺着镜背的“锁颜纹”游走,凝成一粒更艳的红痣。
高福海眉心一跳,急喝:“快取药!”
宫女们慌乱,金铃碰撞,铃声清脆,却掩不住那一声极低的笑。
顾长生抬指,将血珠点在唇角,像点上一粒胭脂,轻声道:“不必了,本色而已。”
血色衬得容色更盛,满殿灯火黯然。
笼外,有宫女偷偷抬眼,只一眼,便红了脸,也白了唇。
四风铃动
金笼之门闭合,碧鲛绡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