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叩狱
正月晦日,北疆无月。
雪片大如席,被狂风卷着,一层层覆在胭脂狱旧址上,将那片焦黑的废墟抹成一望无际的白。
废墟中央,却突兀立着一座新筑的朱漆小楼,楼名“回雪”,檐角悬着十八盏赤纱灯,灯影在雪幕中晕开胭脂色,像一滩未干的血。
楼门紧闭,门楣上嵌着一块黑玉,玉上无字,只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着暗红。
谢无霜勒马楼前,照雪刀横在马鞍,刀背映着灯火,像一泓冻住的月。
顾长生披青布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左颊那道浅疤被灯影拉得极长。
二人下马,雪没至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踩碎了一截骨头。
楼门无风自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香里裹着苦杏仁味,甜得发苦。
(二)狱主
楼内无灯,只燃着一炉紫焰。
炉上架着一只铜壶,壶里滚着胭脂色液体,液体里浮着半朵白罂花。
铜壶旁,坐着白罂——
胭脂狱旧主,典狱长白罂。
她仍是一袭白衣,衣摆极大,拖曳在地,像一汪未化的雪。
只是衣襟上多了一抹鲜红,红得刺目,像是谁用指尖蘸了血,随意抹了一笔。
她面上覆着半张银面具,面具下露出的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唇角却勾着一点笑意,笑意里带着雪气。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压得满室暖香都沉了一沉。
谢无霜未答,只抬手,刀背在掌心轻轻一叩,声音清脆,像叩在更漏上。
顾长生取下斗篷帽檐,露出那张被折颜术改过的脸,声音平静:“我来还债。”
(三)债
债,是七十六条命。
三年前,胭脂狱大火,七十六名北疆俘虏被焚成白骨。
白罂在废墟上重建回雪楼,用白罂花炼香,用胭脂泪酿酒,用旧狱骨雕灯。
灯影里,她夜夜梦见那些白骨,白骨张口,喊她的名字。
“谢无霜,”白罂抬眼,目光穿过灯火,落在谢无霜脸上,“你欠我七十六条命,今夜,拿什么还?”
谢无霜刀尖指地,声音冷冽:“我欠你七十六条命,也欠你七十六张皮。今夜,一并还你。”
白罂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皮相无用,我要的是心。”
她指尖在铜壶上一弹,壶中胭脂色液体忽然翻涌,凝成一面水镜。
镜中浮现七十六张脸——
每一张,都与顾长生七分相似,却缺了锁骨那粒朱砂痣。
“我要他的心,”白罂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挖出来,给我。”
(四)心动
顾长生未动,只抬手,指尖在铜镜残片上一弹——
“叮!”
镜背饕餮双目睁开,吐出一缕赤烟。
赤烟缠上水镜,镜中七十六张脸瞬间模糊,化作七十六滴血泪,落在铜壶里。
壶中液体瞬间沸腾,白罂衣襟上的鲜红忽地蔓延,像雪地里绽开一朵曼珠沙华。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也会痛。”
谢无霜上前一步,刀尖指向白罂眉心:“痛的人,不止你一个。”
白罂却笑了,笑得极轻,像雪落无痕:“谢无霜,你可知,我为何建回雪楼?”
她抬手,指尖在面具上一拂,银面具无声碎裂,露出一张与顾长生九分相似的脸,唯独左眼下多了一颗泪痣。
“我替他活了七十六次,每一次剥皮换骨,都少一分泪痣。如今,只剩最后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