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尽,鬓先霜
北疆四月,风仍带着碎冰。
荒原尽头,残阳斜坠,血色泼洒在积雪上,像一滩迟迟不肯凝固的伤。
谢无霜勒马于一座无名丘顶,抬手拂去鬓边碎雪——
雪落,却拂下一缕灰白。
那缕发丝在风里颤了颤,像一截被岁月点燃的引线,顷刻间,鬓边霜雪般蔓延。
她怔住。
铜镜里,那张曾令千军万马噤声的容颜,眉仍如剑,唇仍薄锋,鬓角却骤然失了颜色。
朱颜未老,头先白。
身后,顾长生策马而至。
粗布斗篷下,折颜术留下的浅疤已被风沙磨平,左颊只余一道淡淡银痕。
他抬手,指尖轻触谢无霜鬓边灰白,声音低哑:“连你也老了。”
谢无霜未答,只将指尖那缕白发绕在指节,指节被勒得发红,却不觉疼。
她低声道:“不是老,是债。”
(二)债起折颜
债要从折颜术的第二折说起。
骨相易,皮相褪,心相未折,代价却先至。
折颜术卷末有记:
——“三折不还,朱颜先衰,青丝成雪,命灯半残。”
谢无霜替顾长生挡了第二折,只折皮相,不折心相。
代价却悄悄转嫁给了她。
先是夜里惊梦,梦里七十六具白骨轮番叩首;
再是晨起对镜,镜中鬓角生出第一根白发。
白发之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直至今日,三千青丝一夜雪。
(三)旧部
暮色四合,远处忽现驼铃。
驼铃之后,是三名北疆旧卒。
一人断臂,拄刀而行;一人瞎目,以杖点地;
第三人胸口嵌着半截箭矢,箭羽早被风霜啃噬殆尽。
他们跪于马前,泥水没过膝盖,声音却高亢:
“将军,我们带回了药!”
药是一截乌木匣,匣里封着西域雪参,参须缠成七十六结,结上染着旧血。
断臂者颤声道:“雪参能续命,也能续发。将军,您要活。”
谢无霜下马,单膝点地,以刀背托起断臂者下颔,声音平静:
“我活,是为了你们能死得其所。”
她接过乌木匣,指尖在参须上抚过,参须冰凉,像一截冻住的骨。
(四)雪参
雪参需以血引。
顾长生划破掌心,血珠滚落,落在参须上,参须瞬间吸尽,转为殷红。
谢无霜亦划掌,两血交融,汇成七十六滴,滴在雪上,凝成七十六朵曼珠沙华。
参须舒展,药香四溢,香气里浮起七十六张脸——
正是千里血路上无归的七十六名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