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后荒营
四月初,北疆连下七日冷雨。
雨停时,荒原上浮起一层惨白的雾,像被谁撕碎的招魂幡。
谢无霜的临时营地扎在断刃崖背风处,旧毡帐被雨水泡得发黑,帐脚积着半尺深的泥浆。
篝火燃不起来,湿柴噼啪冒青烟,烟里夹着血腥与腐肉味。
顾长生蹲在火堆旁,用匕首挑开谢无霜左肩的绷带。
绷带下,是一道半月形的旧疤——
那是三年前胭脂狱大火时被铜钩撕开的口子,痂皮早被雨水泡软,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顾长生指尖轻压,脓血立刻涌出,混着雨水,滴在靴面上,像一朵暗色曼珠沙华。
“旧伤未愈,新伤又覆。”他低声道,声音被雨后的风撕得七零八落。
(二)新伤
新伤在旧疤下方一寸,是昨夜突围时留下的。
皇城司缇骑的弩箭,三棱刃,涂了“锁魂”毒。
箭簇入肉不深,却顺着血脉游走,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骨缝里戳刺。
谢无霜却像感觉不到疼,她正用卷刃的照雪刀削木片,木片削成七十六块,每一块都刻上一个名字。
刻完最后一块,她抬手,木片排成一排,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他们替我死,我得替他们活。”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笑。
顾长生没再劝,只从怀里摸出一截乌木匣——
匣里封着西域雪参,参须缠成七十六结,结上凝着旧血。
他掰下一瓣,含在舌尖,待其化开,俯身为谢无霜吮毒。
雪参苦极,苦里夹着铁锈味,他却像尝不出,只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吐在泥里。
毒血落地,瞬间凝成七十六粒黑珠,珠子滚动,像七十六只不肯闭上的眼。
(三)旧痛
旧痛不止在肩上,也在心里。
夜深人静,荒营外只余风声与狼嚎。
谢无霜独坐帐外,以刀背击石,石声清脆,像更漏。
她想起三年前——
那夜胭脂狱大火,她背着顾长生冲出火海,背后七十六名旧部为她断后。
她回头,只看见火舌吞掉最后一张脸。
那张脸,是断臂的老卒,是瞎目的少年,是胸口嵌箭却仍大笑的汉子。
他们的名字,她至今不敢忘。
每忘一个,肩上的旧疤就疼一分。
如今,新伤覆旧伤,疼得她几乎握不稳刀。
顾长生坐在她身侧,指尖在折枝剑背轻敲,剑声低回,像安抚。
“疼就喊出来。”
谢无霜摇头,指尖在刀背上一叩,声音清脆:“喊出来,他们就听不见了。”
(四)药与毒
第二日,雨又下。
雨里夹着细碎的冰,打在帐顶,像无数细小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