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尉的手僵在半空,三枚铜钱在掌心反射着晨光熹微的冷芒。他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死在我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铅云——惊疑、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被这接二连三“邪门”事件彻底点燃的、属于边关武将最本能的警惕!
“邪门!太邪门了!头儿!”窝棚外那刻意压低的惊呼声带着颤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真有声音!调子怪得很!叮叮当当的…像…像谁家娶亲吹的丧曲!”
“丧曲”二字刺得王校尉眼皮一跳。他猛地收回递钱的手,三枚铜钱被紧紧攥回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冰冷锐利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随即如同探照灯般扫向这狭小窝棚的每一个角落——堆着霉味稻草的角落、那块盖着“道具”的破布、墙角渗着冰碴的湿痕…试图找出这诡异音乐的源头。然而,除了我蜷缩在草堆里压抑不住的痛苦抽搐和粗重喘息,窝棚里空荡寂静,只有寒风从破洞钻入的呜咽。
【警告!BGM《恭喜发财(唢呐尊享版)》持续播放中!精神力过载加剧!】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带着尖锐的电流杂音,那魔性的旋律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我脆弱的神经末梢。每一次“恭喜你发财!”的高潮迭起,都伴随着太阳穴一阵炸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狂舞,视野边缘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呃…嗬…”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脖颈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冰凉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肌肉的痉挛都牵扯着脑袋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
“萧景!”王校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步踏前,巨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给本官说清楚!这妖音…从何而来?!”
他腰间的备用短刀虽未出鞘,但那冰冷的刀柄和皮鞘散发出的无形煞气,已如同实质的枷锁,沉沉压在我的颈项之上。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逼人。
解释?怎么解释?难道说脑子里有个破系统在自动播放“恭喜发财”庆祝我赚到三文钱?!
极度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我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瞳孔因剧痛而涣散,嘴巴徒劳地开合,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整个人如同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头儿!要不要…”堵在门口的那个亲兵,手已紧紧按在了腰刀柄上,眼神凶狠,只待王校尉一声令下。
王校尉没有立刻下令。他那双深陷在疲惫眼窝中的眸子,死死钉在我脸上,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试图从我扭曲的表情、失控的颤抖、涣散的瞳孔中剥离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昨夜那场荒诞绝伦却又诡异应验的“雪地推演”带来的巨大冲击,还在他心中剧烈翻腾。眼前这个废太子,是装神弄鬼到了极致?还是…真有什么连他都无法理解的依仗?
那魔性的《恭喜发财》旋律在我脑子里依旧高亢嘹亮,如同催命的符咒。就在我意识即将被彻底撕裂、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检测到宿主濒临精神崩溃!强制启动备用能源!执行紧急静默协议!】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种断腕般的决绝。
嗡——!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掐断!那震耳欲聋、魔音穿脑的《恭喜发财》BGM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净了。
那抽髓蚀骨般的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脑袋依旧像被重锤砸过般嗡嗡作响,胀痛欲裂,但至少意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眼前疯狂闪烁的金星逐渐平息,视野虽然模糊,但总算能看清王校尉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惊疑与肃杀的冷硬面孔。
“嗬…嗬…”我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刚才的剧痛彻底抽干,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瘫在稻草堆里,虚弱地看着王校尉,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停了?”王校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身体变化的瞬间。刚才那股濒死般的剧烈痉挛和窒息感消失了,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至少有了点活人的气息。他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拧得更深,如同刀刻斧凿。“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大人…”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小…小的…不知…”这是实话,系统抽风,我上哪知道去?“许是…许是昨夜…心神耗尽…引动…旧伤…幻听…幻痛…”我艰难地编造着理由,眼神尽量显得空洞无辜,“那…那声音…小的…也…也听见了…如同…魔音…穿脑…”说到“魔音穿脑”时,我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这倒不完全是装的。
“幻听?”王校尉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浓浓的质疑。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整个窝棚,依旧一无所获。窝棚外,几个被惊动的兵丁也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惧和好奇,显然都听到了那短暂却极其诡异的“音乐”。
“头儿,这地方…邪性!”王麻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口,缩着脖子,脸上煞白,声音发颤,“姓景的这耗子洞…怕是不干净!要不…放把火…”他做了个点火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狠厉和一丝急于撇清的惶恐。
“闭嘴!”王校尉厉声呵斥,打断了王麻子的馊主意。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一个能“推演”出狄戎精确战术的人,会被“幻听”折磨得死去活来?这解释苍白得可笑。但若说真有妖邪作祟…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边关苦寒,怪力乱神之事本就不绝,何况昨夜那场“活演”的诡异感受还历历在目。
最终,他眼底深处那抹对“未知力量”的忌惮,压倒了纯粹的杀意。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声音依旧冰冷如铁:“萧景,本官不管你用何手段,装神弄鬼也好,真有什么倚仗也罢!昨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本官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我的脸:“还有,管好你这‘旧伤’!再有此等‘幻听’惊扰军心,扰了本官清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森然的杀意已不言自明。
“是…是…小的…绝不敢…”我虚弱地应承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暂时…安全了。
王校尉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他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此刻阴郁的心情。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将攥在手里的那三枚铜钱,如同丢弃垃圾般,随意地抛在了我身边的稻草上。